钱有福蹲下去,捡起一枚碎银放在碟中,从腰间摸出一块试金石。他先用指甲刮了刮银锭表面,凑到灯下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。
“成色不对。”
沈砚洲的手指停了。
钱有福把银锭在试金石上划了一道,低头辨认痕迹,又拿起第二枚重复了一遍。
“这两枚银子含铅量高,纯度不到七成。”他用小秤掂了掂。“市面上流通的碎银至少八成,这种劣银只有一个地方出——”
“哪?”
钱有福搓了搓手指上的银粉。“魏家在西北的私铸坊。韩钊从前征‘活命税’的时候,发给外哨的饷银就是这个成色。我在都护府管账的同僚抱怨过不止一次。”
帐内的目光同时落在地上的哑仆身上。
陆衡的笔杆缓缓搁在桌上。
“这批银子是魏家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“有人用魏家的劣银给哑仆,让他以为是我买的。”
霍铁在帐口闷声开口。“那你倒说说,谁能拿着你陆衡的名义给人送银子?”
“能接触到哑仆、知道我两个月前进过档房、还能搞到魏家劣银的人。”顾宛宁的拇指碾过茧面。“碎石沟的中转站刚被端,这条栽赃线就浮出来了。韩钊怕我们查到真正的接收人,先把水搅浑,把矛头推向陆衡。”
她蹲下去,看着哑仆。
“给你银子的人长什么样?”
哑仆摇头。他伸出手比划了几下——蒙面,夜里,只听到鸟叫三声。
和碎石沟外送粮用的暗号一模一样。
沈砚洲的声音冷冷插进来。
“霍铁。”
帐口的影子绷直了。
“交刀。停职一日。”
霍铁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吱响,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扇了一掌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从腰间解下佩刀,双手托着递到陈虎手中。
沈砚洲接过刀搁在轮椅扶手上,没看他。
“银子、蜡纸、蜡封、三版假令的传递路线,全部移交杜文清复核。陆衡在复核结果出来之前,暂停所有情报调度。”
陆衡微微低头。“我没有异议。”
“你没有异议不够。”沈砚洲的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记。“你从今天起,把踩点档房那份报告交出来,连同你手里所有未上报的密档,全部移交。”
陆衡的左手微微攥紧,又松开。
“全部。”
“全部。”
帐内终于安静下来。顾宛宁正要把桌上的蜡纸收拢,余光忽然扫到地上的动静。
哑仆的手抄进了领口。
白芷的反应快过所有人,但还是慢了半拍。
哑仆从贴身夹袋里抠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,塞进嘴里,咬碎,咽了。
白芷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往外扳,指甲扣进腮帮子,但药汁已经顺着喉咙滑下去了。
哑仆的瞳孔急速放大,身体开始往一侧倒。
“苏婉清!”顾宛宁的声音压破了帐内的沉默。
哑仆倒在地上之前,右手猛地抬起来,指甲在桌腿旁的泥地上疯狂刻画。歪歪扭扭的线条从他指尖延伸出去,一道弧线,两面短墙,南口一条弯曲的沟渠。
线条戛然而止。
他的手软了下去,眼皮沉沉盖住了瞳仁,整个人蜷在地上不动了。
顾宛宁蹲在他身边,盯着泥地上那幅刻了一半的图。
两面墙,一面靠山,南口河沟。
雁回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