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有福还没到，霍铁的刀已经架上了陆衡的肩。

刀锋贴着颈侧，离皮肉不到一指宽。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，只有油灯芯子噼啪炸了一声。

“说。”霍铁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，独眼里的血丝像要爆开。“粮仓走水那次，是不是也因为你藏着消息没报？”

陆衡没动。脖子上的筋绷直了，但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。

“粮仓的事和这件事没有关联。”

“没有关联？”霍铁的刀压下去半寸，刀背硌在陆衡的锁骨上。“你两个月前就知道韩钊在仿咱们的军令，你不说。蜡纸从你踩点那次就开始流进营里，你不报。现在一个哑巴指着你的鼻子说你拿银子堵人嘴——”

“银子不是我的。”

“老子管它是谁的！”霍铁的嗓门猛地拔高，独眼瞪得浑圆。“烧仓、偷粮、伪令，每一桩出事的时候你都恰好知道点什么又恰好没说。你陆衡要么是内鬼，要么就是把全营的命当赌注！”

刀刃上映着灯火，在陆衡苍白的侧脸上划出一道光痕。

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记，不重，但节奏极慢。

霍铁没动。

“收刀。”

霍铁的腮帮子鼓了鼓，手腕上的青筋绷得像绳索。

“将军，这种人——”

“我说收刀。”

沈砚洲的声音不高，但帐内像突然灌进了一股寒流。霍铁的刀停在原处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着。

顾宛宁从桌后站起来，走到霍铁和陆衡中间。她没看刀，也没看陆衡，目光直直落在霍铁脸上。

“上次在内鬼审讯的时候，你差点一刀劈了还没开口的嫌犯。”

霍铁的独眼猛地缩了一下。

“你当时认定那个人是内鬼，结果呢？”

霍铁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
“查清楚之前你动了刀，死人不会替自己喊冤。”顾宛宁的拇指碾上茧面，声音冷到没有温度。“今天你再动刀，明天营里的人都会知道——在石泉营，先杀后审是被允许的。”

霍铁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。他的刀在陆衡肩上停了三息，咬着牙，一寸一寸收回刀鞘。

金属入鞘的声音在帐内回荡。

“站到帐口去。”顾宛宁没给他缓冲的余地。

霍铁攥着刀柄退了两步，又退两步，整个人退到帐帘边，背靠着柱子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。

顾宛宁转向陆衡。

“现在你说。两个月前档房里看到了什么，一个字都不要省。”

陆衡的左手还握着笔杆，指节发白。他吸了一口气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。

“韩钊的文吏在临摹旧军时期的批条格式，用的是镇北军三年前的印模拓片。”他停了一息。“但石泉营建制之后换过三次印鉴，联签规则也从单人改成了三方。他们手里的模板全是废的，复制不了。”

“所以你判断不构成威胁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的判断。一个人做的判断。”

陆衡沉默了一息。“是。”

“蜡纸呢？你知不知道蜡纸从哪来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陆衡的目光落在地上哑仆写的字迹上。“我踩点时只关注了仿令样版。蜡纸渗透进废纸系统这条线，我没有察觉。”

顾宛宁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
“银子的事。”

“我没给过他银子。”陆衡的声音平了下来，但压着一层不容置疑的笃定。“踩点之后我直接回营写了份情报报告，存在自己的密档箱里。没给任何人看过，也没给任何人付过封口银。”

帐帘外的脚步声近了。

钱有福掀帘钻进来，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碟和一杆小秤。他扫了一眼帐内的气氛，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
顾宛宁指了指地上的两枚碎银。“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