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半个时辰,白芷把人带回来了。
哑仆被两个降军押着跪在议事棚中间。四十来岁的男人,瘦得颧骨突出,左耳果然少了半截。他跪在地上不挣扎,也不抬头,脖子上的筋绷得像琴弦。
霍铁盯着他看了半天,声音闷如擂鼓。
“老哑,方校尉的灵位还在你铺底下供着。你干了什么,对得起他?”
哑仆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
他不会说话。白芷递过去一根炭笔和一块木板。
他没接。
顾宛宁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你不写也行。蜡纸上的都护府水印已经够了。韩钊给你的暗号体系和马奎那条线共用一套绳结规则,你否认不掉。”
哑仆的手指抠着膝盖上的粗布,指甲嵌进布纹里,嵌出一道道白印。
“我只想知道一件事。”顾宛宁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个帐子没有别的声音。“蜡纸是谁给你的?”
哑仆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他慢慢伸出右手食指,越过顾宛宁的肩膀,直直指向帐柱边的一个人。
陆衡。
帐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。
霍铁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猛然停住。
陆衡低头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但笔杆从指间滑落,掉在地上滚了半圈。
“他指的不是传蜡纸。”白芷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“他指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她从怀里抽出一块蜡纸,和桌上那片并排放好。
“这是我在哑仆铺位底下搜到的第二片蜡纸。上面没有军令反印,但有一组数字。日期。两个月前的。”
陆衡的目光落在那片蜡纸上,瞳孔收缩了一瞬。
顾宛宁站起来,转身面对他。
“陆衡,两个月前你在都护府档房踩点的时候,看到了什么?”
帐内只剩呼吸声。
陆衡沉默了三息。他弯腰捡起笔杆,握在左手里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仿令样版。”
霍铁的刀拔出半寸。
“你知道他们在仿造石泉营的军令格式?”
“知道。”陆衡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两个月前我潜入档房,看到韩钊的文吏在临摹咱们的用印格式和批条措辞。但他们只拿到旧军时期的模板,石泉营换过三次印鉴,新序列的联签规则他们根本复制不了。”
“所以你没上报?”顾宛宁的拇指碾茧碾到指尖。
“我判断威胁不大。”
“你判断。”顾宛宁重复了这两个字,声音没有起伏。“但你没有把判断交给所有人来核实。”
陆衡没有辩解。
哑仆跪在地上,忽然挣开一只手,抢过白芷手中的炭笔。他不在木板上写,直接在帐内的泥地上一笔一画刻下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追着他的笔尖移动。
歪歪扭扭的字迹,一个一个从泥地上浮出来——
“他两月前就知道都护府在仿令。他拿银子让我不要声张。”
霍铁的刀拔出了整寸,刀锋上映着油灯的光,在陆衡脸上划过一道。
“银子?”霍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“你用银子封一个哑巴的嘴?”
陆衡没退,也没看刀。他看着地上的字,嘴角牵了一下,不是笑。
“我没给过他银子。”
顾宛宁蹲下去,在哑仆写的字旁边敲了一下地面。
“银子在哪?”
哑仆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,抖开。两枚碎银滚在地上,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沈砚洲的声音从轮椅方向传来,冷冰冰的。
“叫钱有福来验成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