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把所有人都放在同一条规矩下面。”顾宛宁看着他。“包括你,包括赵铁柱,包括秦放。也包括我。”
帐帘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沈砚洲的轮椅停在帐口,没进来,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进去。
“旧军独立营号,我撤。”
霍铁猛地转身。
沈砚洲坐在轮椅里,脸色苍白,手搭在扶手上,指关节因为今天的承重训练还泛着青紫。他的目光没有看霍铁,看的是顾宛宁。
“石泉营的旧军编制沿用的是镇北军建制,营号、哨号、口令体系全是我定的。只要这套东西还在,外头的人拿着旧符旧令就能调动我的兵。”他停了一息。“今天的事已经证明了。”
霍铁的喉咙里憋出一个嘶哑的音。“将军——”
“我对旧部有八年的私人影响,这不是靠一道命令能抹掉的。”沈砚洲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砸得实。“但私人影响不能凌驾于营规之上。撤了独立营号,旧部按岗位混编到新序列里,以后听石泉营的令,不听我沈砚洲的令。”
霍铁的独眼红了。
他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嘴唇咬得发白。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开口——是骂还是认。
半晌,霍铁伸手解下腰间的名册袋,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旧部三百七十二人花名册,全在这里。”他的声音像被石头磨过,粗砺干涩。“怎么编你们说了算,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转向赵铁柱,独眼迸出寒光。
“谁敢借重编的名义把有功的老兵往死角塞,我拿脑袋跟他算。”
赵铁柱被那道目光逼得退了半步,但嘴硬。“公平编就行,谁塞谁?”
顾宛宁把名册袋接过来,打开翻了两页,合上。
“混编方案三天内出,交议事棚公示。任何人有异议,当面提,不许私下串联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。
“散了。”
人群散去。帐帘落下的一刻,顾宛宁听见赵铁柱在外面低声跟户长们嘀咕什么,霍铁的靴子声重重往北走了,秦放最安静,影子贴着帐壁滑过去就消失了。
沈砚洲的轮椅还在帐口没动。
顾宛宁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,把名册袋搁在他膝盖上。
“你不用撤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我的方案里没有撤营号这一条。”
沈砚洲低头看着名册,手指在封皮上摩了一下。
“但如果我不撤,你的三方混编就是废纸。”他抬起眼。“旧部认我的号,不认新序列。号在一天,他们就觉得自己是沈家军,不是石泉营的兵。”
顾宛宁没接话。
他继续说,嗓音压得极低。“顾宛宁,你今天做得对。但你知道最难的不是写规矩,是执行。三百七十二个人里至少有一半,听我一句话比听十道营令管用。这个不改,你的制度撑不过下一场仗。”
顾宛宁的拇指碾上茧面,转了一圈,松开了。
“我会让它撑住的。”
沈砚洲看了她三息,点了一下头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记。
轮椅转向,陈虎推着他往病棚方向走了。
顾宛宁站在帐口看着那个轮椅的背影,袖中那半枚族印还在硌腕。她把它取出来翻了一面,借着帐口的油灯光照了照背面的朱雀纹。
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桌。
她把岗位图、名册和混编草案铺开,正要动笔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。
周三刀。
这个二十四岁的猎户满头是汗,眼珠子瞪得溜圆,喘得说话都断片。
“营门口……有一队人……十二个……推着两辆粮车,说要出营。”
顾宛宁的炭笔停住了。
“什么批条?”
周三刀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,拍在桌上。
不是批条。
是半枚兵符。铜质,断口处粗粝,正面刻着“镇北”二字。
沈砚洲的兵符。
顾宛宁的瞳孔猛地收紧。沈砚洲的那半枚兵符此刻应该缝在他轮椅坐垫的夹层里——她亲眼见过。
而桌上摆的这一枚,断口处的磨损纹路微微发亮,像被人用细砂反复打磨过。
旧营号撤销不到一炷香,兵符就冒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