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宛宁攥着那半枚兵符,指腹摩过断口处。
铜面温热,像被人贴身揣了很久。
“推车的人在哪?”
周三刀抹了把汗。“堵在营门口,十二个人,两辆粮车。领头的是个络腮胡,说自己姓马,旧部编制里的辎重兵。我问他批条,他亮了这个。”
顾宛宁把兵符翻过来,借着帐口灯光细看断口。
镇北军兵符她见过——沈砚洲轮椅坐垫夹层里的那半枚,断口处是战场上硬生生掰断的,裂纹粗粝,边缘有一道斜向的崩口,像被马蹄踩过。
手里这枚,断口被细砂磨过,纹路均匀,太干净了。
她把兵符收进袖中,起身往营门走。
营门口火把插了四支,照得通亮。两辆粮车停在栅门内侧,车上蒙着油布,绳索扎得规规矩矩。十二个人站成两排,领头的络腮胡个子不高,肩膀却很宽,双手背在身后,神色镇定。
顾宛宁到的时候,沈砚洲的轮椅已经停在栅门边上了。
陈虎推着他来的,推得急,轮椅在碎石地上颠得咯咯响,但沈砚洲的脸色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仓房大火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络腮胡身上。
“马奎。”
络腮胡的身体绷了一下,随即弯腰行礼。“将军还记得末将。”
“辎重营第三队副队正,建安四年入的编。”沈砚洲的声音不带温度。“你带人推粮车出营,谁的令?”
马奎挺了挺胸。“霍铁霍统领,口头下令,让末将将这两车陈粮转运到碎石沟新仓。”
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霍铁的独眼在火光下闪了一下,他从暗处冲过来,满脸铁青,靴底踩得地面砰砰直响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霍铁一把揪住马奎的领口。“老子什么时候下过这个令?”
马奎被揪得踉跄,但嘴硬。“霍统领今晚在巡守棚外面跟末将说的,让末将趁夜值换防的空当把车推走——”
“我今晚一直在议事棚!”霍铁的青筋暴起,独眼几乎要冒火。“帐里那么多人看着,谁给你的胆子攀咬我?”
马奎的嘴唇抖了一下,目光往沈砚洲方向飘了一眼。
沈砚洲没看他,伸出手。
“符。”
顾宛宁从袖中取出那半枚兵符,搁在他掌心。
沈砚洲把兵符翻过来,拇指沿着断口缓缓摩了一遍。然后从轮椅坐垫侧面的暗袋里,摸出了另一枚铜片。
两枚并排搁在膝盖上。
火光下,差别清清楚楚。
沈砚洲的真符断口粗粝,崩口斜向右下,边缘有一道深色的锈痕,是当年在漠北被雪水浸过留下的。
马奎递出来的这枚,断口弧度相似,但磨痕太匀,像按图仿制后再做旧。最关键的是,崩口方向反了——斜向左下。
“按旧图仿的。”沈砚洲把假符拍在轮椅扶手上,声音冷得像刀刃搁上砧板。“图纸是兵部档存的拓片,崩口方向画反了,仿的人没见过实物。”
马奎的脸白了。
霍铁松开他领口,退了半步,回头看向那两辆粮车。
“搜车。”
两个巡守掀开油布。车上码着粮袋,每袋扎口规规矩矩,看着没问题。
白芷从栅门柱子后面闪出来,无声无息绕到车尾,蹲下去看车轴。
她的手指沿着轴承外壳摸了一圈,在卡榫的缝隙里抠出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展开,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出营批条。
批条格式是旧的,用的是鹰嘴堡时期的行文。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印,朱泥殷红,字迹清晰。
白芷把批条递给顾宛宁。
顾宛宁看了一眼印文,拇指碾茧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没出声,把批条转给沈砚洲。
沈砚洲低头看了三息。
印文两个字——“衡记”。
陆衡的旧私印。他在沈军做军师时,所有非正式文书都盖这方印。沈军覆灭后,这方印应该已经销毁了。
沈砚洲抬起头,目光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马奎,你今晚该在哪个岗?”
马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“南……南墙值守。”
“南墙值守的人跑来推粮车出营门,手里拿着假兵符,车轴里藏着别人的旧私印批条。”沈砚洲的食指敲了一下扶手。“你找谁拿的这些东西?”
马奎的眼珠子往左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