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水?”秦放的声音劈了。
鲁成已经蹲在地上了,手里那根削尖的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。
“上游旧闸我修过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五十岁的老匠人说起自己经手的活儿,比谁都笃定。“二十三年前,朝廷在北岭修蓄水坝,我跟着师父凿的闸墩。那道闸拦的是季雨溢流,不是主河道。”
顾宛宁蹲到他旁边。“能蓄多少?”
“满库大约三千石水量。”鲁成用树枝在地上戳了一个点。“听着吓人,但这个季节上游干了两个月,库里撑死剩一千石。”
“一千石够不够冲营?”霍铁的独眼盯着那条线。
鲁成摇头,又点头。“冲不垮石屋和主寨,但外营的病棚、东边那十二亩试田、还有溪口的粮仓分库……”
他没说完,树枝在那三个位置各画了个叉。
顾宛宁站起来,拇指碾过食指茧面,转了一圈。
十二亩试田是赵铁柱带人种了四十天的冬麦,刚冒出指甲盖高的苗尖。病棚里躺着十一个还没拆线的伤员。溪口粮仓里存了七天的口粮。
哪一样都丢不起。
“鲁师傅,旧闸有几道?”
“主闸一道,副闸两道。副闸控制左右两条分水槽,原来是给下游灌田用的。”鲁成把分水槽画出来,两条线从主渠分叉,绕了个弧度往两侧延伸。“但这两条分水槽荒了十几年,淤死了。”
“挖开呢?”
鲁成抬头看她,浑浊的老眼里闪了一下。“挖开一条,能分走至少四成水量。两条全通,主渠里剩的水连脚踝都淹不过。”
“多久能挖通?”
“一条槽大约八十丈,淤泥不深,二十个壮劳力两个时辰。”
顾宛宁转向赵铁柱。“你手里能抽多少人?”
赵铁柱搓了搓手。“老营里能动的壮丁,刨去守哨和搬粮仓的,三十七个。”
“分两队,一队二十人挖左槽,一队十七人挖右槽。锄头不够用木桩,木桩不够用手刨。”
赵铁柱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沈砚洲的轮椅从帐里推出来,陈虎在后面推着。他的目光没落在鲁成画的水渠上,而是盯着主闸的位置。
“挖沟泄水是下策。”
所有人看他。
“韩钊开闸之后躲在石堡里看水冲营,我们忙着挖沟保命,他什么代价都不用付。”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“但如果我们抢闸呢?”
霍铁的独眼亮了。
“旧闸离石堡多远?”沈砚洲问鲁成。
“三里。中间隔着干涸的分水槽和一段碎石坡。”
“韩钊会派多少人守闸?”
秦放接过话。“亲军还剩不到两百,分守三座石堡和闸口,闸口最多放四十人。”
沈砚洲靠回椅背,右手虎口的裂纹在晨光里泛着白。“四十人守一道闸,背后是干涸的分水槽。如果沟挖通了,槽里灌满水,他们退路就断了。”
顾宛宁的手指从茧面上移开。
“你要用他自己的水困他自己的人。”
沈砚洲没有否认。“韩钊的亲军不熟旧渠走向,他们只知道主闸能放水,不知道分水槽通向哪里。挖通左槽之后,出口引到闸口背面的低洼地。他开闸放水的一瞬间,水从主渠冲下来,被左槽分走四成,灌进他自己人脚底下的泥槽。”
霍铁攥了一下拳头。“闸口那四十个亲兵陷在泥水里,我带人正面冲,两刻钟拿下。”
“不杀降,不追逃。”沈砚洲补了一句,语气平得像在说吃饭。
霍铁的独眼瞪了他一息,哼了一声,没反驳。
顾宛宁开始分派。
“鲁成带赵铁柱的人挖沟,左槽优先,右槽跟上。霍铁点四十人埋伏在闸口东侧碎石坡,等水过了再动。”
她转向帐内。“苏婉清,病棚伤员全部转移到石屋二层,药柜搬上去,一样不留在低处。”
苏婉清从帐后探出头,应了一声就缩回去点人。
“老弱妇孺撤到后山崖洞,明哲。”
六岁的顾明哲从帐角站出来,手里攥着半截炭笔,眼睛很亮。
“带弟弟上崖洞,粮数你背得过来吗?”
“三库七日量,东坡三百二十斤,溪口四百一十斤,后山一百七十斤。”明哲一口气报完,声音稳得不像六岁小孩。
“到了崖洞把数字写在石壁上,谁问都给看。”
明哲点头,转身去抱弟弟。明安窝在角落啃一截干饼,被哥哥拽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渣。
“哥哥我们去哪?”
“上山,娘让的。”
明安没闹,抱着那只残破布虎跟着走了,路过沈砚洲轮椅时伸手拍了一下扶手。
“大黑马你也去吗?”
沈砚洲的嘴角动了一下,几乎看不出弧度。“大黑马守家,你先走。”
明安哦了一声,被明哲拽着跑远了。
挖沟的人半个时辰后到位。赵铁柱把短褐脱了甩在地上,第一个跳进淤槽里,锄头刨下去带出一大块黑泥,腥臭扑面。
“他娘的,这沟底全是死鱼烂草。”
“少废话,刨!”后面的壮丁跟着跳下去,木桩和锄头交替砸在淤泥上,闷声不断。
鲁成没下沟,蹲在槽边指挥,哪里深了绕,哪里浅了挖穿。他的眼睛盯着淤泥底下那层旧石渠面,手指不停地比划尺寸。
“这段石底没烂,水过得去。往前三丈有个弯,弯头淤最厚,集中打!”
二十个人闷头刨了一个时辰,左槽通了大半。鲁成把一桶水从上游倒进槽头,看着水流顺着石底汩汩往下走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