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队在百步远停了。

十二骑，甲胄齐全，马上的人手按刀柄，没有拔。

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，面相瘦削，下巴上一道旧疤从左颊拉到脖颈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
他扫了一眼寨门大开的石泉寨，又看了看寨外散坐的流民和猎户。

“谁是这里管事的？”

顾宛宁从石头后面走出来，站在寨门前的空地上。

“我。”

那人打量了她两息，翻身下马，走到三十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
“都护府校尉秦放，奉命巡查北道水源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带着行伍的利索。“什么人聚众闹事？”

马四海的声音从寨墙后面冒了出来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回来了，躲在寨墙南侧角落里，这会儿看见骑兵到了，连滚带爬从暗处冲出来。

“秦校尉！是这帮流民聚众造反，强拆我的水坝，杀我的人，占我的寨！”

秦放的视线从马四海身上划过去，没什么表情。

“你是马四海？”

“正是正是，小人一直替都护府守着这处泉眼，年年都交了银子的，秦校尉替我做主！”

秦放没理他，回头看顾宛宁。

“他说的属实？”

“属实一半。”顾宛宁的手插在袖子里，声音不急不徐。“我们确实拆了水坝，因为坝下的蓄水潭里泡着两具人的尸体，拆坝的时候流出来的水是黑的。”

秦放的目光动了一下。“人的尸体？”

“苏大夫验过了，骨头上有旧伤和绳索磨痕，死因是头部钝击后溺水。”

马四海的脸色变了。“她胡说！那是猪，死猪！我说过了是猪！”

“二十多个证人都看见了尸体。”顾宛宁没看马四海，对着秦放说。“杜先生记了证词，按过手印的。”

“证词？”秦放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你还弄了证词？”

“杜先生。”

杜文清从人群里走出来，油布包夹在腋下，展开来递到秦放面前。

“在下杜文清，前朝监察御史，流放犯。”他一板一眼地报了身份。“这是十四份证人证词，另有旧军屯界碑拓文一份，都护府大印收奴凭条副本一份。”

秦放接过来翻了两页，翻到收奴凭条那张的时候，手停了。

他把油布合上了，没还回去。

“收奴凭条是什么东西？”

顾宛宁接话。“马四海长年向你们都护府供人，流民和猎户抓来的，这是开给中间人的条子，上面盖着韩都护的印。”

马四海的脸白了。

“她伪造的！那印子是假的！”

秦放没有立即表态，他把油布卷好夹在自己臂下，转向顾宛宁。

“你们有多少人？”

“一百多口，老弱占半。”

“带刀能打的呢？”

“秦校尉想知道这个做什么？”

秦放沉默了两息。

“韩都护命我巡查水源，确保北道通畅。”他的措辞很慢，每个字都选过。“现在这处泉眼的归属有争议，我的职责是维持现状，不许任何一方独占。”

“维持现状？”顾宛宁的声音没什么变化，但语速慢了半拍。“现状是马四海把人扔进潭里泡着，泉水没法喝，方圆三十里的人全在渴死。秦校尉觉得这个现状值得维持？”

秦放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
马四海在旁边插嘴。“秦校尉别听她的，她就是想霸占泉眼！她一个流放犯带着一百多号人来抢地盘，这不是造反是什么？”

“造反的帽子你扣得很顺。”顾宛宁的视线终于转向马四海。“我倒想问秦校尉一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份凭条上盖的印，秦校尉认不认得？”

秦放没答话。

他当然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