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愣了一下,松开他的手。
“我在水里泡了三天,还没暖过来。”
明安从袖口摸了摸,掏出一颗早就化得不成形的糖,黏在手指上拽不下来。
“给你吃,吃了就暖了。”
苏婉清看着那坨黏糊糊的东西,鼻子酸了一下,但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。
“不用了,留着自己吃吧。”
她站起来去找顾宛宁,在磨坊门口堵住了人。
“你手臂上那道刀伤我看了,处理得很干净,药粉用的是止血散,配方很正,哪来的?”
顾宛宁正在跟杜文清核对登记名册,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顾家旧藏,抄家前收起来的一批。”
苏婉清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息。
“止血散的研磨颗粒度极细,不像家藏,倒像是太医署的手笔。”
“苏大夫。”顾宛宁的声音没变,“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吧。”
苏婉清的嘴闭上了。
“记得。”
她转身回了诊棚,没再多问。
第二天早上,杜文清拿着登记册子来找顾宛宁。
“灾民里报名跟着走的,一共四十三人,十七户加散人。”
“剩下的?”
“留村子里种地,柳老大领着。”
顾宛宁接过册子翻了翻,手指在最后几个名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范婆婆,六十一岁,哪来的?”
“灾民那头的,说是稳婆出身,要留下来帮着照看孤儿。”
顾宛宁没多问,把册子合上递还给他。
“让赵铁柱重编户组,原来三组现在变五组,每组推户长,申时碰头的规矩不变。”
杜文清应了去办。
登记的队伍排在磨坊前面,一个一个报名字画押,杜文清坐在石磨旁边写得飞快。
排到最后几个人的时候,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蹒跚着走上来。
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,但一双眼睛没有浑浊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。
“姓范,范秀芝,六十一,塔儿沟人,会接生,会照看婴孩。”
杜文清低头写字,老妇人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了十步外站着的顾宛宁身上。
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盯着的方向是顾宛宁的眉尾。
那颗浅痣。
“姑娘。”
顾宛宁正跟赵铁柱说话,闻声转头。
老妇人绕过杜文清走过来,步子不快但很稳,走到顾宛宁面前三步远停下了。
“你姓顾?”
顾宛宁看着她没答。
“你娘是不是也有这颗痣?就在这个位置。”老妇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尾。
顾宛宁的拇指摩过食指茧面,动作极轻。
“你认识我娘?”
范婆婆的眼眶红了一圈,但没掉泪,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。
“我接生过你。”
“二十六年前深秋,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了两天,你爹把我从城南请去的,走的时候你娘给了我一块碎银子,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。
“还有一只水纹木匣里装的安胎药。”
“我记得那只匣子,老楠木做的,盖面上刻着水波纹,她走哪儿都带着。”
赵铁柱还杵在旁边,顾宛宁对他偏了下头。
“你先去忙。”
赵铁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识趣地走了。
顾宛宁收回视线,落在范婆婆脸上。
“这事等晚上再细说,你先去找林巧娘报到。”
范婆婆点头,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转身慢慢走了。
顾宛宁站在磨坊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手里攥着登记册子的边角,指节收紧又松开。
水纹木匣。
她娘留给她的那只匣子现在就在空间里,匣盖上的水波纹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
这个老妇人认得那只匣子,甚至可能知道她娘更多的事。
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日头快落山的时候,白芷从村口巡守点跑回来。
“有人。”
顾宛宁从磨坊里抬头。
“几个?”
“不多,四五个,从南边山林里出来的,推着一辆板车。”
“板车上装的什么?”
白芷的表情凝了一下。
“油桶,三只。”
顾宛宁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。
白芷继续说:“是白天跑掉的那个地痞,带着人回来了。”
“他们停在哪?”
“村口南边百步,还没进来,但板车已经卸了。”
顾宛宁站起来往外走,刚跨出磨坊大门,一股焦糊味从里面窜出来。
她猛地回头。
磨坊角落里堆着的粮袋底下,青烟正从缝隙里往外冒,越来越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