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是周三刀灭的。
他把磨坊角落那几袋冒烟的粮扛起来摔到门外石地上,拿脚踩了两下,烟散了,袋底烧穿一个洞,焦黑的粮粒滚出来。
“引火绳,塞在袋子底下的。”周三刀蹲下来翻了翻残余布料,扯出一截烧了大半的麻绳头子。
顾宛宁接过来看了一眼,麻绳浸过油脂,燃速慢,从点燃到冒烟少说要半个时辰。
“什么时候塞进去的?”
“白天登记的时候人来人往,谁都能靠近粮袋。”白芷从屋顶落下来,“我疏忽了。”
顾宛宁把麻绳头子收好,没多说这件事。
“村口那几个人呢?”
“还停在百步外没动,油桶卸了但没往前推。”白芷擦了下手背的灰,“像在等什么信号。”
“等里面先烧起来,外面再冲。”
顾宛宁把烧坏的粮袋踢到一边,转头对赵铁柱说了句话,赵铁柱带人往村口方向跑了。
她回到磨坊里重新清点损失,三袋粮烧了一袋半,剩下的表面有焦痕但还能吃。
忙到入夜才停下来。
明安早就睡了,明哲还醒着,坐在铺盖上背今天新学的粮数,嘴唇翕动没出声。
顾宛宁把他按回去盖好,出了门往磨坊后面走。
范婆婆住在第二排东头那间小屋里,跟三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挤在一起,门口挂着块破布当帘子。
顾宛宁掀帘进去的时候,老人正把最小的那个孩子哄睡了,手还搭在孩子后背上轻轻拍着。
看见她来,范婆婆把手收回来,拍了拍身边的干草堆。
“坐吧。”
顾宛宁没坐,靠在门框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说你接生过我,那年我娘什么情况?”
范婆婆的目光在油灯底下变得柔软,皱纹里像藏着什么旧日的东西。
“难产,两天一夜没生下来,你爹急得在院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。”
“我到的时候你娘已经没什么力气了,脸白得像纸,但手一直攥着那只木匣子不放。”
“水纹木匣。”
“对,老楠木的,盖子上刻的水波纹,她攥得死紧,谁碰都不让。”范婆婆的声音慢下来,“我当时想,这女人怕是觉得自己要死了,把最值钱的东西抱着走。”
顾宛宁没接话,等她继续。
“后来生下来了,你哭声特别大,我把你擦干净递给她,她才松了匣子去接你。”
“那只匣子后来呢?”
“我不知道,我只在你家待了三天就走了。”范婆婆摇头,“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楚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娘身体不好,不是生产落下的那种不好。”老人的声音更轻了,像怕惊动什么,“我在的那三天,有一回半夜起来给你换尿布,撞见你娘从外头回来,大冬天的穿着单衣,浑身发抖,嘴唇都是青紫的,走路都站不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