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氏被问得脸上青白交替,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这是我自己带的嫁妆银换的,跟你们有什么关系!”
“嫁妆银?”顾宛宁冷冷接过话头,“二婶的嫁妆在抄家时已经造册登记了,禁军搜走了六成,剩下的都在公账上。这三片金叶是哪来的,要不要我替二婶回忆一下?”
刘氏嘴巴张开又合上,说不出话。
第五章的事,在场有人记得——顾宛宁当众把藏在明安布虎里的金叶还给了她。
“不是说私藏金银会连累全家?”赵铁柱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,又闷又沉,“刘嫂子,你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?”
“我没有!那金叶是她栽赃的!”
“栽赃?”顾宛宁偏了偏头,枷锁上的铁链发出轻响,“那糕饼呢?炒米呢?也是我塞进你包袱里的?”
刘氏彻底慌了。
人群的目光已经不善,赵铁柱家的婆子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明摆着不想再跟她站一块。
“出府前说好的规矩,藏私者扣三日分粮。”顾宛宁把话收住,没有追打,“从今天算起,二婶三天的口粮取消。金叶和糕饼充入公账,按人头重新分配。”
“你凭什么!”刘氏尖着嗓子喊。
“凭全族四十三口人答应过的规矩。”
没人帮刘氏说话。
连顾明远都往后缩了两步,低着头不吭声。
赵大虎始终骑在前面没回头。
他没制止,也没帮腔。
像在看两条狗抢骨头,等着看谁先咬死谁。
顾宛宁从始至终没有提高嗓门,枷锁压着她的肩,脊背照样挺得直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明哲说,“扶好弟弟。”
明安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,退热散开始起效,虽然还蔫蔫的,但不再往人身上倒了。
明哲把布虎塞回弟弟怀里,牵着他的手跟上了队伍。
队伍重新动起来,脚步声沙沙的踩在土路上。
顾宛宁走在明安身侧,余光一直挂着后方。
刘氏被人从中间推到了队伍最后面,两个原本跟她走在一起的婆子都散了,只有顾明远还跟着她,母子两个缩在队尾,远远地落出了一截。
隔了约莫半柱香,后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被风吹散了大半,但顾宛宁的耳朵捕到了几个字。
“……等到了黑风岭,有的是法子收拾她。”
是刘氏的声音。
停了一息,另一个更低的声音接上来,是那个瘦小官差。
“……明安那个小的,带活口就行,价钱好说。”
刘氏没有接话。
但她也没有拒绝。
顾宛宁的脚步没有变化,手指在枷锁缝隙里无声地摩过食指旧茧。
七天。
到黑风岭还有七天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明安,小家伙正歪着脑袋靠在哥哥肩上走路,布虎的耳朵从怀里露出一截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
顾宛宁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漫长的官道。
日头慢慢爬上来了,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在身后,短短一截,像是要被路面吞进去。
到了黄昏扎营时,小桃贴着队伍边缘挪过来,递了个眼色。
顾宛宁侧过头,小桃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。
今夜。
顾宛宁微微颔首。
她搂着两个孩子靠坐在一棵老槐树下,明安已经退了烧,缩在她怀里吃着硬邦邦的半块粗饼,咬一口嚼半天。
明哲靠在她肩膀上,小声把今天数的东西报给她听:“十二个官差,三匹马,两辆车,带刀的九个,带弓的一个,那个空车底下有绳子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顾宛宁按住他的嘴,“睡一会儿。”
“娘你不睡?”
“我守着。”
夜色漫上来的时候,刘氏缩在队尾的火堆旁边,帷帽遮着半张脸,身体一动不动,像是睡了。
但她的手,一直搁在膝盖上,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。
顾宛宁闭着眼,呼吸绵长,像是早就沉沉睡去。
明安被单独放在右侧,被褥鼓鼓囊囊的,里面那个圆润的小身影一动不动。
夜深了。
火堆的光暗下去,只剩几星余烬。
一个影子从队尾的方向慢慢挪过来,贴着地面,无声无息。
那只手绕过火堆残灰,绕过顾宛宁“沉睡”的身体,准确地伸向了明安那团被褥。
五指张开,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