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过了北城门，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，太阳才从云层后面露出来。

明安的脸不对。

顾宛宁一直在看他，那张小脸从出门时的苍白，到现在开始泛出不正常的红。

他走路越来越慢，腿发软，布虎从怀里滑出去两回。

明哲弯腰捡起布虎，手背贴了一下弟弟的额头，抬头看顾宛宁，眼里全是急。

“烧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顾宛宁低头用下巴碰了碰明安的发顶，隔着木枷，只能做出这么大的动作。

烫。

昨夜受了寒，又被禁军搜身时从被窝里拖出来吹了半天冷风。

三岁的孩子扛不住。

“明哲，扶着弟弟，走到前面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停一步。”

前方二十步有棵榆树，树干弯成一个拱，枝叶把官道遮出一小片暗影。

队伍拐过弯时，视线有个短暂的死角。

顾宛宁走到那片暗影下，侧过身，用木枷挡住后方视线，趁身体转向的一瞬，右手从枷锁缝隙中探出，食指中指夹住中衣暗兜口，捻出一小包退热散。

纸包只有指甲盖大，她用牙咬开，低头喂到明安嘴边。

“张嘴，苦的，忍一下。”

明安哼唧了一声，皱着脸把药末含了进去。

“咽下去，乖。”

明安使劲咽了两下，脸皱成一个包子：“苦……”

“再咽一口水就不苦了。”明哲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一小块湿布——出门前顾宛宁让他含着沾水的棉布，路上能给弟弟润嘴，“吸这个。”

明安叼着湿布，委委屈屈的，但没哭。

“药呢？”

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后面插过来。

刘氏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中段挤到这边来的，帷帽歪着，脸上那片墨渍在日光下格外显眼。她两只眼睛死盯着顾宛宁手里的空纸包。

“你有药！”

“走开。”顾宛宁语气平得像在赶苍蝇。

“我儿子也头疼！明远，你过来！”刘氏扭头喊了一嗓子，顾明远从后面跑过来，一脸莫名其妙。

“明远你是不是头疼？”刘氏掐了他一把。

“啊？哦，疼，疼疼疼。”顾明远反应过来，捂着脑门开始哼哼。

“听见了吧！你给我儿也分一包！都是顾家人，凭什么你有药我没有！”

刘氏伸手就往顾宛宁袖口抓。

顾宛宁的木枷正好卡在胸前，动作受限，但她侧身一让，右手从枷缝中伸出，五指扣住了刘氏的手腕。

骨节分明的手指，力道不大，但扣得死稳。

刘氏腕子动不了了，脸色一变：“你干什么！松手！”

“退热散是幼儿的用量。”顾宛宁低头看着她，声音不高，“三岁孩子用一分，成人至少三分才有效。你把这一分药抢走塞给你儿子，无用。我儿子断了药，夜里烧上去就是抽搐。”

她松开手。

“你要抢，抢的是一条三岁的命。”

周围几个族人都在看着。

刘氏手缩回去了，但嘴没停：“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！你就是自私！全家都指着你一个人发善心是吧？”

她扭头冲人群里喊：“大伙都看看！长房有药有粮，我们在后面走得脚板起泡，她一家三口什么好东西都藏着不分！”

有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
赵大虎骑在前方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
他嘴角那个弧度，像是在看一出好戏。

顾宛宁把刘氏盯了三息。

然后她说：“二婶既然要公道，那就当众讲清楚。”

她偏了偏头，示意明哲。

明哲从弟弟身边走出来，弯腰，从刘氏背后那个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底下，抽出一角布来。

蓝花棉布，包着硬邦邦的一团。

刘氏脸色瞬间就变了，一把去夺：“那是我的！别动！”

“二婶说长房藏东西不分，那大家看看你的包袱里有什么。”顾宛宁声音不大，但官道上风小，传得很远。

明哲个子矮，动作快，一扯一滚，那块蓝花布已经散开了。

三片金叶，两包油纸裹着的糕饼，还有小半袋炒米。

整条队伍都安静了。

“长房的退热散是给三岁孩子保命的。”顾宛宁扫了一眼四周那些面色各异的族人，“二婶的包袱里有金叶，有糕饼，有粮食。出府的时候说好了按人头分口粮，谁藏私扣三日量。”

“你血口喷人！”刘氏扑上来要抢，被旁边赵铁柱家的婆子一把拦住了。

“刘嫂子，你这糕饼是打哪来的？”那婆子粗声粗气的，一点面子不给，“我家三口人从昨天到现在只喝了两口凉水，你倒是吃得挺滋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