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男人，头发白了大半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双手搁在膝上，像在等一趟永远不会来的车。那张脸沈余认得，又不太认得——记忆里父亲是模糊的，可眼前这个人，眉骨的弧度、左手小指微微往外撇的习惯，和他自己一模一样。

“爸。”

男人没抬头。

沈余蹲到他面前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父亲的眼珠慢慢转过来，停在他脸上，停了很久，然后很慢很慢地，咧了一下嘴。那不是笑，是一种肌肉还记得怎么做的、条件反射式的牵动。像一个很久没被使用过的词，被勉强念了出来。

“你……”父亲的声音像砂纸擦过干木板，“你来收吗？”

“收什么？”

“记忆。他们让我坐着，说坐满就不收了。可我早就没得收了。”父亲低头看自己的手，“我都押出去了。全押了。换回你妈一段……一段……”他卡住，嘴唇动着，那个词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
沈余的喉咙发紧。他早猜过父亲是“卖了之后没回来”，可他没想到，父亲是把自己整个人押给了银行，换回母亲那段记忆的一个副本，然后把自己剩下的全部，留在了这间静室里——当抵押品，也当看守。

“爸，妈那段记忆，后来怎么了？”

父亲抬眼，这次目光里忽然有了点东西，一点很微弱、却很清晰的光：“被他们拿去……当底料了。你妈那段的频率……跟最初的回声对得上。他们拿它做坯子，往里灌别的记忆，再卖。你妈就成了……成了好多人的妈。”

父亲的声音又低下去，像怕那句话被谁听见：“他们拿你妈当坯子，灌进来的，是顶层的订单。谁出价高，就往你妈里掺谁要的暖。你妈现在……同时是好多人的妈，可没有一个是你。”他笑了一下，那笑比哭还空。

沈余没听懂，又好像全懂了。他坐在父亲对面那把空椅上，第一次觉得这座记忆塔底下，藏着的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
而父亲说的“好多人的妈”，和他今天在那段“童年笑声”里听见的那句“晒过的被子”，是同一个配方。他母亲不再是某一个人的母亲。她是一座工厂的原料。沈余退出静室时，把那扇锈死的门轻轻带上，像替母亲，关了一回本来就不该开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