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手里有什么?
笔记本。我父亲的,九十一页,记了南华路十七号,恒达电子,长青贸易,林永明,田中一郎。
就这些?
还有别的。他顿了顿,但不能全说。
老王点了头,没有追问。不问就是懂了,懂了就是尊重。
田中一郎这周来了两次,周三一次,周五一次。跟之前一样,茶室,坐了,喝茶,走了。规律没变。
他看到我第一次蹲守了吗?
应该没有。你当时在马路对面,茶室里面看不清外面。但你小心,他活了五十八年,五十八年的老江湖,眼睛比你想的尖。
老王,这次我不蹲守。我去茶室里坐着,等他来。
你进茶室?老王放下茶杯,他认识你吗?
不认识。但我会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翻开。他会看到。
他看到笔记本,就明白你是谁了?
老王看了他很久,眼神深了一截。他算得很慢,像一个老棋手在走一步之前把所有可能的变数都想透了,然后才开口:你长得像你父亲。
老王见过我父亲?
我没有。老陈见过。老陈说你跟你父亲像,眉眼,下巴,额头。像。像就会被一眼认出来。你不用开口,他看了你的脸就全知道了。
那就对了。
但你好自为之。老王的声音忽然压低,像是厨房里的油烟把他嗓子的某个部分堵住了一样,茶室在日本地界。出了事,使馆管不了。管不了就靠自己。靠不了就跑,跑了再说。别硬扛。硬扛的人活不长。
活不长。田中一郎也说过类似的话,执着的人活不长。老王说的是硬扛的人活不长,意思一样。意思一样,就是因为这是实话。实话不好听,但不听不行。
老陈在吗?
在。我打过电话了,他知道你要来。他在池袋开中华料理店。出事了你去池袋找他,他认识东京的华人圈子,华人圈子有华人的办法。办法不一定合法,但管用。
谢了。
不谢。老王把围裙重新系紧,站起来往厨房走,你父亲的事我帮不上大忙。你来了,我帮一碗面,一个睡觉的地方,一个电话号码。别的,你自己扛。
一碗面,一个住处,一个电话号码。这些东西都够了。心里有底就不慌张,心不慌就能干正事。
出了店门,中华街的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,红的黄的,暖融融的。中文招牌、中文的吆喝声、中国的人,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圈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。脚下的土是日本的,头上的天是日本的,但灯笼是中国的,面是中国的,人是中国的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铜的打火机隔着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。没有打。不是打的时候,但快了。
明天是周三。田中一郎来茶室的日子。明天,在那里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