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茂垣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裴屹上午来跟他说要和喻栀结婚,被他拦回去了,他那孙子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,门摔得震天响。
裴茂垣靠在椅背里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着。
那个姑娘,他从一开始就没看上。
一个傻乎乎的丫头,话都说不利索,裴屹怎么就非她不可了?
他原想着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养一阵子,等裴屹那股新鲜劲儿过了,事情也就淡了。
可这都多久了,裴屹不但没淡,反而越来越上头,现在居然要结婚了。
他正烦着,书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,管家探进半个脑袋,脸上有些犹豫。
“裴先生,门口来了个老太太,说要见您。”
裴茂垣摆了摆手。
“不见,今天什么人都不见。”
管家没走,又补了一句:“她说她姓蔺,从溪田村来的,她说她是为了喻小姐和小裴少爷的事来的,还说她能解决您的苦恼。”
裴茂垣的手指停了一拍。
姓蔺,溪田村。
他脑子里转了一下,没转出什么名堂来,可“能解决您的苦恼”那句话让他犹豫了。
他沉默了几秒,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,对管家说了一句:“让她进来。”
蔺香被领进会客厅的时候,裴茂垣拄着拐杖从书房那头走过来,在主位上坐下了。
他打量了一眼这个老太太。
背佝偻着,头发花白,用一根深色的布带束在脑后,脸上沟壑纵横,眼皮耷拉着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粗布褂子,裤腿上还沾着一点泥点子。
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亮的木拐杖,杖头上雕着一个蛇形,刻得很细。
她站在会客厅中间,没有坐,就那么拄着拐杖看着他。
裴茂垣偏了偏头,语气不冷不热的:“坐吧,管家说你有事找我。”
蔺香在红木椅子上坐了下来,把拐杖靠在扶手上。
她没有拐弯抹角,直接说道。
“裴茂垣,你父亲当年带着一身病,从京城一路找到苗疆,跪在我爹娘的门前求医,那时候我还没嫁到溪田村,我还是苗疆寨子里的姑娘。”
裴茂垣的眉心动了一下。
他听父亲提起过这件事,说早年病重,是苗疆一位巫医救的命,后来他父亲还专门让人回去找过,没找到。
可这段往事具体是怎么回事,他父亲从来没细说过。
蔺香继续说,那时候她爹娘在苗疆小有名气,专治那些大医院治不好的疑难杂症,慕名来求医的人很多。
有一天来了两个病人,一个姓裴,一个姓夙,都病得挺重,她爹娘花了整整三个月,用巫医药草把这两个人的病治好了。
裴茂垣听到这里,点了点头。
这个他确实听父亲讲过。
“你爹娘的恩情,我父亲一直记着。”
他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。
蔺香看着他,嘴角扯了一下,那个弧度又冷又涩。
“记着?”她重复了这两个字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“病好了,该走了吧?可你父亲和那个姓夙的,看我爹娘的医术好,就起了歹念,他们想把我爹娘那套巫医药草的偏方弄到手,我爹娘不肯,他们就动手逼,两边打起来了,我爹娘年纪大了,哪里是他们的对手,两个人,就那么没了。”
会客厅里安静了一拍。
裴茂垣那张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可他的手搭在扶手上颤抖。
蔺香偏过头看着他,那双眼里烧着东西。
“后来你父亲带着那些偏方离开了苗疆,回京城开了药铺,一手建起了裴氏医药,姓夙的那家也一样,靠着我爹娘的方子发了家,你们两家成了世交,风风光光的,谁还记得那些方子是怎么来的?”
裴茂垣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堵着,吐不出来。
他确实不知道这些。
他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,那些方子是抢来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点慌乱压下去,抬起眼来看着蔺香,语气沉了一些。
“那些事,我没听我父亲提起过,当年到底怎么回事,现在也说不清了,你今天来,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陈年旧账?”
蔺香没有回答他。
她又讲起了另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