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快步冲到船头,极目远眺。
视野的尽头,一座雄踞于海岬之上的巨大石砌要塞,犹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,蛮横地撕开了海天线。 灰白色的城墙顺着陡峭的山势蜿蜒而上,如同一条巨蟒缠绕着山体。 高耸的塔楼上,葡萄牙王国的盾徽旗帜在烈风中猎猎作响,向整个地中海宣示着这片北非飞地的主权。 而在要塞脚下,密密麻麻的白色房舍像藤壶一样依附着海岸,一直延伸到蔚蓝的海水中。 这就是休达——葡萄牙王国钉在北非海岸的一颗带血的钢钉,基督教世界插入伊斯兰腹地的战略前哨。 连迎面吹来的海风里,似乎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火药余温与异域香料的甜腻。 我们到休达了。 “海鸥号”刚降下半帆驶入外港,一艘轻捷的巡逻艇便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贴了上来。 “抛缆绳!接受例行检查!” 为首的低级军官利索地攀上甲板,那一身被北非烈日晒出的古铜色皮肤,透着边陲驻军特有的精悍与贪婪。 检查的过程细致得近乎苛刻。 直到,这位军官的视线越过成堆的杂物,死死锁定了底舱最深处那个用帆布严密覆盖的沉重木箱。 他走上前,用带黄铜包边的刀鞘一把挑开帆布的一角。 昏暗的光线下,箱子缝隙里隐约折射出一抹属于致命金属的幽蓝光泽。 军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 他抬起头,冲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: “这里面的东西……在这大热天的季节里,可是会把手烫掉一层皮啊。” 站在我身后的贡萨洛,适时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咳嗽。 我心领神会,立刻向前跨出半步,用身体挡住了其他士兵的视线。 “正因为烫手,所以才需要长官这样的专业人士把关。” 我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笑容,伸出的右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掌。 两枚带着体温的克鲁扎多金币,在掌心交错的瞬间完成了交割。 军官的指腹敏锐地一捻,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融化: “放行!” 他大手一挥,声音洪亮, “欢迎来到休达,先生们!愿你们的生意如同这里的阳光一样兴旺!” 巡逻艇快速离去,带走了我们在海上的最后一道官方障碍,也带走了我两枚沉甸甸的金币。 ………… 我们依照港务船的指引,将船缓缓靠向指定的栈桥。 还未等缆绳系紧,一名袖口绣着摩尔式花纹的港务军官便慢悠悠地踱了过来。 他单手叉腰,另一只手随意敲打着刚搭好的跳板,目光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肥羊。 “新来的?里斯本来的船?” 他懒洋洋地开口,语气里透着一股把控生杀大权的傲慢。 “泊位费一金币,港口管理费一金币,港杂费五银币。” 我忍着肉痛,又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金币和五枚银币。 略一停顿,又极快地摸出另一枚金币,隐蔽地叠在那堆金币之下。 “初来乍到,一点心意,请长官行个方便,安排个稳妥些的位置。” 我将那一叠钱币顺着他的袖口推了过去。 军官手腕一翻,那一叠硬币瞬间消失在他宽大的袖口中,动作流畅得仿佛魔术表演。 “懂事!放心,给你们靠里面些,风浪小,也清静。” 他回头冲着手下吆喝一声, “带他们去东边的位置,动作快点!” 随着跳板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我们终于正式踏上了这片交织着欧罗巴秩序与阿非利加风情的土地。 至此,仅仅是踏足这片土地,让这艘船安稳地停靠下来,腰间的钱袋便已轻了整整5.5枚金币。 每一枚金币的离去,都像是在提醒我:在这里,规则由他们书写,而通行证,只能由金币铸造。 脚下的石板被烈日炙烤得滚烫,一股浓烈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 咸腥的海风、骆驼的膻臊、浓郁的胡椒味,在这个巨大的熔炉里疯狂发酵。 休达的港口区简直就是一座喧嚣的巴别塔。 这里人头攒动,熙熙攘攘,耳边充斥着各种语言的碎片。 葡萄牙语的咒骂、西班牙语的讨价还价、阿拉伯语的祈祷,声浪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。 身穿紧身衣的欧洲商人与身裹吉拉巴长袍的摩尔人摩肩接踵。 蒙着面纱的女人挎着藤篮,匆匆掠过我们这些异乡人。 远处,市场方向传来商贩们抑扬顿挫的叫卖声和骆驼不耐的嘶鸣。 贡萨洛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的空气,咂咂嘴: “闻到没?金钱、牲口、香料,还有……危险的味道。在这里,你的眼睛得像鹰一样亮,钱袋子得捂得比老婆还紧。” 而杰拿斯,则完全沉浸在了属于他的另一个世界里。 他指着远处的防波堤,眼睛发亮: “看那个看那个堤坝的弧度!摩尔人的石工技术结合了葡萄牙的结构……还有那些三角帆船,那种非对称的索具设计简直是为了地中海的多变风量身定做的!” 我们没有在码头上做过多的逗留和观光。 我带着贡萨洛和杰拿斯,挤开嘈杂的人群,直奔港口边缘那栋挂着“税务稽核”牌匾的石砌建筑。 贡萨洛走在我侧后方,低声提醒我: “小子,准备好。这帮守着地中海咽喉的休达税官,胃口比里斯本同行大得多。不狠狠咬上每一块经过的肥肉一口,他们绝不罢休。”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钱袋。 那里除了应缴的税款,还单独分出了一个隔层,专门用来“润滑”关节的预算。 税务所前人头攒动,各色商贩挥舞着单据争吵不休,活像个炸开了锅的菜市场。 我在墙角找了个废弃木箱当桌子,铺开粗糙的灰纸,拔出鹅毛笔快速填写清单。 船名:海鸥号。 出发港:里斯本。 吨位:小型。 ………… 一切写的都很顺利。 直到,我的手在“货物名称”那一栏上方停住了,笔尖迟迟没有落下。 周围是嘈杂的叫骂声和讨价还价声,但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撞击声。 那是整整一箱,六支短枪,外加一桶高纯度黑火药! 如果照实写下“短枪,六支”……只怕我们立刻就会被扣上走私军火的罪名。 等待我们的将是没收、罚款,以及要人命的牢狱之灾。 短暂的思索后。 我落笔写下:“铁制工具(六件)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