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走出院门,沿长街向西。晨光将青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浅金,市声渐起,他穿过城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城头。城头处一道灰影站着,看不清面容,却似乎正看着他。他停下来。那灰影没有动。隔着整条街的距离,他看不清灰影的细节,但那方向,正是他此行的去向。他从内袋取出铜镜,镜背“音”字在晨光照耀下泛着浅光。他没有理会,收好铜镜,转身出城。
风从西边来。他背上的两架琴在风里轻轻共振,陶瓶内的引线回应着那共振,像一粒种子在等待另一只手覆上来。
船过河心时,雾开了一线。
西岸的树影从雾里浮出来,灰绿一片,没有渡口,没有石阶,只有一段斜插进泥滩的旧木桩,桩顶拴着半截烂绳。撑船老汉把篙一收:“到岸了。这边原是码头,后来荒了,一天没几个人走。”
林默没问老汉怎么知道他要在这儿下。他背起双琴,跳上泥滩,祝娘跟着跳下,靴底在湿地踏出两枚深印。老汉没多话,篙一点,小船便滑回雾里,水声很快被雾气吞尽。
岸上无路。湿泥走了一里,渐渐抬高,变成碎石坡地。林默放慢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河东。雾后的青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被湿气泡淡的一幅旧画。他没有多停,继续向西。越走地势越高,碎石的缝隙里开始出现一种细茎矮草,不像旷野那种暗灰细土,草叶是青灰色的,贴着地表生长,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墨痕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坡地尽头落平,视野陡然敞开,先前那道模糊的弧光重新出现在天际。比在陇西村口看到的更低、更近,像一根弓弦横在地平线,弓背朝向地面。白痕在他指尖轻轻一挑,方向正对弧光中心。
祝娘在身后停下脚步:“你看到那道弧光,是吗?”林默转过身,注视着她的双眼。她没有戴兜帽,脸上的表情平静:“我只能看到一点影子,像日光漏进井里那种白。但你自己看到的是一根弦。”林默没有否认,也没有肯定。祝娘也没有追问,只说:“能看到完整的弦,说明引线已经把你指到它面前了。能带走它的人,看它必须是一只完整的眼睛。”
林默收回目光,看向那道弧光:“你上次来接琴根的时候,看到的是影子还是弦?”祝娘没有立刻回答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影子。所以我没接住。我只能听,不能看。琴根在我手里断成两截,我连它往哪个方向跑都没看清。”她口气很平,但“没看清”三个字,咬得比别的话沉。
林默没有接话。他继续走。弧光在地平线上随步移动,一会儿清晰,一会儿模糊,像有风在天际翻动。
傍晚时分逼近弧光所在。那不是一道固定的弦。弧光的源头在一片干涸的河床底部。河床宽约十来丈,卵石密布,干得发白。弧光从河床中央一条裂缝里透出来,像一道细白的光线,朝上弧起,向两端弯曲,在离地一丈多高的地方凝成一段完整的弓形。
他没有急着靠近,在河床边沿蹲下,先观察周围。没有银弦,没有井道,没有村落。就只有这道弧光,孤零零立在干河床里,像一段被人遗忘的琴曲曲谱画在了地上。
他卸琴箱,取出陶瓶。瓶身仍旧温热,瓶内引线仍在振动。但当他把陶瓶捧到弧光上方时,引线振动骤然大了一倍,像铁粉撞见磁石。一道极细的白丝从瓶口缝隙漏出来——比发丝还细,在空中颤了颤,朝弧光中心探去。
林默没有让白丝延展开。他合上瓶盖,将陶瓶放回琴箱:“现在不能接。门根会闻味过来。”祝娘站在一步外:“引线探了一下,已经把位置暴露了。你以为现在走,它还找不到这里?”林默:“所以我必须现在就让它完整落位,而不是等门根来抢。你接得住我三根弦,且一次没漏。现在要接的是初声,你还接得住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