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静静望着沈承瑾,细细瞧着他脸上翻涌的情绪。
方才这一番对峙,本就是一场试探。
他想看一看,在生死抉择面前,沈承瑾会如何取舍。
倘若沈承瑾一进门便急切恳求,只惦记李妙珍的安危,全然不顾他日夜煎熬的处境,那这份从小长大的情谊,便要打个折扣。
可沈承瑾沉默不语,卡在两难之间,恰恰证明,沈承瑾心里,是有他这个兄弟的。
看够了,太子才像是终于动了恻隐,轻轻叹了口气,开口给出答复。
“你放心,孤会去说服太后,不用她想的那种法子。各州举荐上来的能人,很快就要入上京,再放两日血,孤尚能支撑。”
压在沈承瑾心口那座千斤重担骤然松去,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背微微垮下来。
太子的语气很快沉下去,带着不容模糊的底线,并非无底线的施舍。
“只是,你需要用尽一切办法。孤能拖一时,但拖不了一世。再拖下去,若是伤了根基,李氏依旧难逃一死。你明白孤的意思吗?”
沈承瑾屈膝跪地,声音铿锵:“多谢殿下。三日之内,臣必撬开逆党之口,寻出解蛊之法。”
太子上前,伸手亲手将他扶起,眼神深沉。
他这份应允,从来不是一时心软的施舍。
自青云寺那一夜,再到秋狩坡底,他亲手割臂喂血,对李妙珍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意,千真万确。
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被迫上了自己的榻,最后落个宫中病故的结局。
再者,他是大昭储君。
太后这计,隐患重重。
深宫之中重重耳目,他日一旦有人翻出旧事攻讦,这便是洗不掉的污点。
他宁愿另寻途径解蛊,堂堂正正送李妙珍出宫,也不愿留下这般把柄。
最后一层,是他与沈承瑾之间多年的情分。
他们是君臣,亦是自幼相伴长大的兄弟。
沈承瑾素来傲骨,从未向他乞求过任何事。
今日登门,已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,方才看着对方僵立无言、进退两难的模样,他终究不忍。
太子目光落在沈承瑾身上,语气郑重:“孤只为你争这几日机会。是生是死,能不能救她,全看你的本事。”
沈承瑾重重垂首,袖中双拳紧紧攥起:“臣,绝不负殿下此番成全。”
他出了宫,回到诏狱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甬道里阴冷潮湿,石壁上挂着一排火把,油脂烧得噼啪作响,松烟味混着铁锈和腐臭。
他大步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,一人提着药箱,一人拎着一盏油灯。
铁门一道一道打开,又一道一道合上,锁链拖地的声响在空旷的甬道里来回撞荡。
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,赵玉清靠在石壁上,手脚锁着铁链,磨出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。
她听见脚步声,费力地抬起眼皮,看见沈承瑾走进来,唇角慢慢弯起,扯出一抹干瘪的的笑。
“又来了。”
她嗓音像是破了的风箱,每一个字都带着漏气的嘶声。
“让我猜猜,沈四爷今日来,是为了什么?想必是皇帝舍不得太子再放血,要把你的姘头送到太子床上去了吧?”
她歪着头,那笑意越来越深,像一条爬在腐肉上的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