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妙珍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脚步,一步步踏回和晖堂。
廊下阳光尚暖,知夏、岑嬷嬷正围着娴姐逗乐,院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,一派安然光景。
众人见她回来,脸上还挂着笑意。
她站在廊檐,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,缓缓道出,自己要再次入宫,暂住宫中,为太后绘制千秋等身画像。
话音落,满院一阵哗然。
知夏眼睛猛地睁大,带着几分惊喜又夹杂不舍:“刚回府,竟又要入宫?”
在她们眼里,能奉太后之命画像,是难得的恩宠,只是惋惜夫人不得好好歇息。
唯有晚穗与暗十七挤出一个苦笑。
李妙珍死死咬住下唇,独自走进内室,从娴姐儿的小柜子里取了两件她常穿的小衣裳,一件碎花小袄,一件月白肚兜,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包袱最底层。
往后困在深宫,唯有摸着这几件小衣,稍稍慰藉相思。
娴姐儿被知夏抱着过来,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,歪着头看她,咧嘴一笑。
李妙珍凑近,先是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她的小脸,又凑上前去狠狠地亲了一口。
她攥着娴姐儿肉肉的小胖手,眼中含泪,却不敢落下。
“等着娘回来,嗯?”
她这边刚撒开手,像是血脉间天生的感应,娴姐在知夏怀里忽然不安地扭动起来。
下一瞬小嘴猛地一扁,“哇” 地放声嚎啕,豆大的泪珠再一次滚滚砸下来,小胖手奋力朝着她的方向伸出,哭得撕心裂肺。
那哭声一根根扎进李妙珍心口,疼得她几乎站不稳。
她不敢再多看女儿一眼,怕自己再也迈不动步子,转身快步走出和晖堂,不敢回头。
宫车辘辘碾过青石御道,穿过层层朱红宫墙,最终停在慈宁宫。
领路的嬷嬷姓刘,面容端肃,宫装规整的一丝不苟,一举一动都像拿尺子量过。
她引着李妙珍穿过层层回廊,绕过几重殿阁,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偏殿前。
殿内陈设精致,处处透着天家气派。
“太后凤体违和,正在静养,暂且不见人。”
刘嬷嬷语气平直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沈夫人先在此处安顿,一应所需自有宫人伺候。太后有旨,请夫人先研究这些摹本,熟悉太后容貌,日后作画时方能形神兼备。”
李妙珍点头应下,将摹本一一收好。
房门合上,隔绝外面宫人脚步声。她从包袱取出娴姐的小衣裳,轻轻塞到锦枕之下。
而后坐到案前,慢慢铺开那些摹本。
纸面色彩温润,可她眼底一片冰凉。
四面高墙,出入皆有内侍值守,这分明是一座被朱墙圈起的囚牢。
太后心里该是恨透了她,只是眼下蛊毒牵绊在前,不能直接取她性命。
才寻了作画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,将她拘在深宫就近安置。
待到整件事了结,她能不能踏出这座宫墙,是生是死,全凭皇室一句话。
——
锦衣卫衙署之内,烛火跳动,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被翻得凌乱。
一名黑衣暗卫快步闯入,单膝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,压低声音急报消息。
沈承瑾原本垂眸看着笔录,指尖捏着的狼毫笔猛地一顿,墨珠滴落在纸页,晕开一团黑渍。
他猛地抬眼,声音骤然绷紧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愕:“什么,入了慈宁宫?!”
无数念头在脑海疯狂翻涌,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。
太后舍不得太子持续耗损气血,终于换了一条路。
可这也是死路。
待到太子身上蛊毒消解,李妙珍便成了太子的污点。
到时候宫中只需对外宣告一句,李氏在染疾病故,一切干干净净,体面收场,不留半分把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