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满意地点头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而就在这看似圆满和乐的一幕背后，沈氏宗亲席上，几位年长的族老已经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神。

一个鬓角花白的族老压低声音：“香火谁来续，田产谁来承，老太太这话说得漂亮，可真到了过继那一步，还不知怎么论。”

另一人轻轻“啧”了一声：“急什么，且看着谁家孩子能抢先入了老太太的眼。”

李妙珍目光一扫，把沈家族人们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
长房无男丁，就意味着香火要断、产业要散。

宗族之中，谁能把自家孩子塞进大房，谁就抢到了一张长期饭票。

这群人今日恭维贺喜，来日便是虎视眈眈、伺机夺利的豺狼。

此时，沈承瑾像是有感应似的，抬眸望来，隔着满堂衣香鬓影、觥筹交错，目光淡淡与她一碰，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
只这一眼，李妙珍心底忽然安定了。

满堂觊觎也好，明枪暗箭也罢，她不是一个人。

——

满月宴过半，厅内笑语喧腾，酒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，闹得人耳膜发胀。

李妙珍寻了个空隙，悄然退出正厅，沿着回廊走到后园僻静处的太湖石旁透了透气。

黄昏微凉，裹着园中晚香玉的甜润气息，将她脸上被宴席热气熏出的薄红慢慢抚平。

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还没来得及多歇片刻，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“姐姐！”

李鹤轩快步绕过太湖石，身后跟着苏慕清。

李妙珍看着二人，眼底的倦色淡去几分：“你俩倒有默契，前后脚溜出来了。”

李鹤轩摆了摆手：“慕清哥哥方才在席上被几位夫人围着问东问西，又是问籍贯又是问家世，活像要当场给他定亲。我瞧他招架不住，便拉着他一块儿出来躲躲。”

少年眉眼间带着宴席上饮过酒的浅红，笑意盎然：“不过娴姐儿真是聪慧可人，我跟她说话，她还对我笑呢，一定是知道我是她舅舅！”

苏慕清闻言一笑。

李鹤轩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转，忽然搓了搓手：“那边的花开的不错，我去看看。”

说完也不等李妙珍应声，快步走开了。

太湖石畔一时只剩二人。

看着眼前风姿俊秀的青年，李妙珍心中百转千回，最终轻声道：“恭喜你。十载寒窗苦读，一朝金榜题名，终是不负初心、不负苦心。”

苏慕清望着她清亮的眉眼，声音温雅通透：“该我恭喜你才是。历经风雨起落，终究挣脱桎梏，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。”

李妙珍明白他的意思，不由得轻轻一笑：“满座宾客，人人贺我坐稳一房主母之位，唯独你，不看孩子，不看家世，只恭喜我本人。”

苏慕清依旧温和：“无论何时，你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晚风轻拂，周遭一时静默，只余花叶轻响。

“慕清哥哥。”李妙珍不自觉换回了年少时的亲昵称呼，“当年若不是你一路护送，我们姐弟二人，未必能撑到今日。这份恩情，我一直记在心里。”

苏慕清闻言摇头，神色淡然坦荡：“过往不必再提。一路相扶，皆是本心，我从未放在心上，也从未求你记恩。世事辗转，能各自安好，便足矣。”

说罢，他抬眼唤来不远处等候的李鹤轩：“大奶奶在此散心，我们先回席，莫要扰了清静。”

随即他再次深深看了李妙珍一眼，从容拱手，与李鹤轩一同转身离去。

脚步声渐远，廊下光影微动。

一道明艳绰约的身影，自廊柱阴影处缓缓转出，正是崔氏。

她立在灯下，笑意不达眼底：“大嫂子真是好手段，连新科状元都被你勾得心神不宁。说起来，你俩是同乡，说不定也有青梅竹马、两小无猜之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