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十五年深秋。
天刚蒙蒙亮,岳定军从草席上坐起,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双腿。膝盖处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像是生锈的机括被强行转动。
他愣了一下。
那毛病是早年在临安大庆殿外跪出来的。两个时辰的硬石板,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,落下了病根。这十几年,每逢阴天下雨,或是走多了路,膝盖便像被针扎一样疼,成了他身上甩不掉的旧账。
可今日,只响了一声,却不疼了。
他有些不敢信,伸手用力揉了揉膝头,又试探着站起来走了两步。腿脚利索,那股缠绕多年的酸胀感竟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。他站在土屋门口,迎着晨风又跺了跺脚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一件随身多年的物件。
铁头起来了。茶铺那边的灶膛里火光跳动,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得“嗒嗒”作响,在这清晨显得格外清脆。
铁头蹲在灶膛旁,正往里塞着干椰叶。火苗从灶口舔出来,映红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见岳定军出来,他也没起身,只是顺手从灶旁陶罐里舀了一碗粥,端了过来。
岳定军接过碗,在茶铺门口的矮凳上坐下。粥是米粥,水多米少,清汤寡水,但冒着腾腾热气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实在。
村里的渔夫们陆续来了。铁头在棚下忙前忙后,给这个添水,给那个收碗。岳定军坐在角落的小凳上,喝完粥,把碗搁在旁边。他看着铁头忙碌的背影,下意识想起身去帮忙,却想起今早铁头那句硬邦邦的“你坐着”,便又坐了回去。
铁头端着茶壶从他面前经过,瞥了他一眼,脚步没停。
岳定军只好坐在角落里,看着棚下人来人往。
一个满脸风霜的渔夫喝完茶,放下碗,抹了把嘴对旁边人说:“今天潮大。比昨天大多了。”
旁人问:“大多少?”
“大不少。”渔夫指了指外面的海,“我早上出门,浪头都打到礁石上了。”
岳定军听见了,心头微动。他起身走到茶铺门口,往海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海面上白浪翻滚,确实比往日喧嚣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铁头在身后望着他,手里擦着桌子,没跟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