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照在土屋门口的沙地上,沙粒白得发冷。
绍兴二十五年冬。夜里风硬,岳定军坐在土屋门槛上,后背靠着门框,看远处黑沉沉的海面。
他想起那间屋子里的话筒。那天他抓着它吼《满江红》,吼到“靖康耻,犹未雪”时视线黑了。他记得包厢里那盏转来转去的灯,记得沙发的皮面,记得朋友推门进来喊他“走了走了,明天还上班呢”。再睁眼,人在巩县野地里,旁边一具尸体。
他想起巩县的盗洞。塌方时他被埋在土里,满嘴是泥,眼也睁不开,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。然后一根树枝一下一下捅到脸上。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土外传来,干哑的:“活着没?”他抓住那根树枝,被拖出土。拖出来跪在野地里,旁边尸体脸朝下趴着。他把尸身翻过来,看了一眼那张脸,合上他的眼。他记得那些白骨,一根一根捡起来用布包好,在心里说“我替你送回去”。
他想起大庆殿的青石板。他跪在上头,膝盖疼得像有人拿锤子从中间劈下去。他把徽宗的骸骨递到赵构面前。赵构蹲在那根朽木前哭了。满殿没人敢出声。他跪着听皇帝的哭,膝盖麻了,没动。后来秦桧从班列里走出来,手指直直指着他:“金人奸细!伪造骸骨,动摇国是!”他记得秦桧的手指,记得那声音。
他想起朱仙镇。岳飞站在中军大帐里,攥着三道金牌,背对所有的人。后来四道,五道。岳飞把兵符放在桌上,起身走了。他想起鄂州的夜巷,那些刀和弩箭,碎瓷片划过刀刃的声。想起临安城外的高地,回头看城门匾额,上头写着“临安”两字。想起海上的夜,铁头躺在船板上,嘴唇动了动,对上了“八千里路云和月”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那道旧痕从虎口斜到小指根,旁边那道石臼割的新伤已褪得几乎看不见了。手背皮肤松了,指节突出,掌心指腹厚厚一层茧。这双手已不是穿越时那双现代人的手了。那时手白,干净,没茧,在屋子里抓过话筒,在键盘上敲过字。如今这双手挖过土、搬过石、写过字、握过刀、攥过碎瓷。他把两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。
他明白一件事:他已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。不再是从外面掉进来的人。他和这里的人呼吸同样的空气,吃同样的米,喝同样的水。手上长着和他们一样的茧,脸上有和他们一样的皱纹。蹲在土屋门口,和渔村里任何一个中年人没分别。他说的话他们懂,他们说的他也懂。他教孩子写字,孩子叫他先生。
铁头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炭笔。他想起铁头第一次拿树枝捅他脸——“活着没?”那声音干哑,从土外传进来。
那时他没答。从土里爬出来,跪在野地里,旁边一具尸体。他把尸身翻过来,看了一眼那张脸,合上眼。没回答那个“活着没”。
现在他答了。低声说了一句:“活着。”
铁头抬头看他,在地上写一字——“嗯”。月光照在沙地上,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。岳定军看那字一会儿,起身走回土屋。铁头把炭笔收进怀里,跟着站起来走进去。
土屋里很暗,只从门框缝漏进一点月光。岳定军在草席上坐下,从床头摸出布包搁在膝上。竹筒在包里,硬的,实的。他把布包按了按,放回床头。铁头在另一张草席上躺下,呼吸很快平了。岳定军靠墙闭眼,没睡。把右手举到门框缝漏进的月光里看一眼。掌心里那道旧痕在暗光里颜色发暗。他把手放下搁在膝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