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的门从里面插上了。铁头蹲在屋檐下望风。雨后的街道还在滴水,偶尔有人走过,他就在来人靠近巷口之前,在地上画一道横线。
岳定军把油布卷放在柴房那张破案板上。先检查蜡封——暗红,完整,那个指甲缺口还在。他用碎瓷片沿着蜡封边缘划了一圈,蜡裂开,露出里面的油布。
油布卷里是一封信。信纸折了三折,折痕深得发白,纸纤维在折痕处已经起毛,像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。
岳定军展开信纸。第一行是——“伯安兄:我还在。”
字迹工整,略有颤抖,笔画起笔处重、收笔处轻,像写信的人手在抖。信不长,两三百字。
信上说:陈文吏告诉陈伯安,我还在,以吴姓活在龙山镇,右手腕的旧伤阴雨天会疼,但还能用。这封信是我托可靠的人送到双塔巷空屋的,你若收到,说明那个人还活着,也说明你还在临安。你若见到一个手上有疤的年轻人来找我,可以先把他领到龙山镇的豆腐铺。我认得那道疤。
读到最后一句,岳定军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指尖按在“我认得那道疤”五个字上,纸是薄的,指尖能感觉到下面案板的木纹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缠布下面那道旧疤在发痒——不是疼,是从疤痕深处往外渗的那种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动。陈文吏知道他的疤。他见过他。但不是他记得的那几年——是更早,在巩县的某个时候,陈文吏见过“岳定军”。他不记得。
他把信折好放回油布卷,重新裹好塞进衣领。
他又展开,看了第四遍。
这一次他注意到信纸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,小到像是写在纸边折痕里的附加信息。他对着柴房门缝漏进来的光辨认了很久,才看清:
双塔巷茶棚里那个看书的人——是我安排放在那里的。你看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替你挡了三天路了。
岳定军的手停住了。
茶棚里那个倒拿书的人,是陈文吏安排的。不是秦桧的人。那人一直在替他挡路。
他想起自己故意把人引回驿馆——引走的不是敌人,是陈文吏留给自己的人。
把信收好,岳定军说:“回双塔巷。茶棚那个人。”
两人回到双塔巷。茶棚还在,那个人还在——同样的位置,面前摆着同样的书。他已经把书正过来了。看见岳定军出现在巷口,他把书合上。
岳定军走过去,在他对面的空凳上坐下。他前倾了身子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陈文吏的信在我手上。你是替他挡路的?”
那人抬起头,二十出头,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——不是掌心那种,是手腕上一道横纹,颜色发白,边缘的皮肤微微隆起,像是被什么勒过很久。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叫小七。陈叔让我在这里坐着,他说‘如果有人来找你,你就告诉他——往南走。龙山镇。’”
“你在这里坐了多少天了?”
“三天。他说坐满七天再走。”
岳定军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横纹——被绳索勒过很久才留得下。他的右手在膝头上攥了一下拳,缠布下面的疤被压着,麻了一瞬。
他起身出了茶棚,脚步稍快。铁头在巷口等着,经过时他低声说:“他不是秦桧的人。他是陈文吏的人。”
铁头抬了一下眼睛。
岳定军走了几步,停下来回头看小七。他还坐在茶棚里,把书重新翻开了。
陈文吏在等他“领一个人”到龙山镇去。可小七不能去——还有三天才坐满。
“三天之后小七会走。我们三天之内要离开临安。”
回到驿馆,岳定军径直走到墙角,蹲下,用碎瓷片把填土的边缘重新撬开,把竹管从墙根里抽出来。这次比上次用力,带出一片松土。
他拿着竹管走到院子里,放在槐树根旁边的地面上。竹管末端的小孔旁边有一道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。他用碎瓷片沿着裂纹刮了一下。不是自然开裂,是被人用刀尖撬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