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说完，就被打断，润叶妈没好气道：知道了知道了，你都说了八百遍了。
润叶还不停，继续道：还有，粟粟晚上睡觉爱踢被子，您得多看着点——
额晓得！
还有——
润叶妈把手里叠好的小衣服往床上一放，叉着腰：你女子，是不是信不过你妈？
苏元在一旁笑着打圆场：妈，她也是第一次当妈，不放心是正常的。
人家都是儿行千里母担忧，这里掉了个个儿，妈行千里妈担忧。
润叶妈叹了口气，走过来拍拍女儿的肩膀：你就给额好好的上学，粟粟是额亲外孙女，额能亏待了她？
你们就在外面好好念书，家里有我和你爸呢。
汽车站，出发的出发，送行的送行。
田福堂叮嘱润生：去了大学要好好学，不要在和以前一样惫懒。
跟老师说话要有礼貌，跟同学要和气……
润生生无可恋地点头：爸，我又不是小孩子了，都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田福堂臭骂一句，旋即想到儿子要出门了，一时间竟然还舍不得，他又往他包里塞了一包炒面，饿的时候冲水喝。
另一边，少安在给少平整理行装。
他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布票都换成了布料，让少平妈给少平做了两身新衣裳。
少平一开始推辞不要，少安就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：拿着！你到省城去，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什么样子？让人家笑话。
现在衣服静静的躺在一个破烂的行李包中，少平看着哥哥粗糙的手腕，喉头有些发紧：
哥，我走了以后，家里的活——
家里有我。
少安打断他，你就安心念书，旁的不用操心，隔段时间给家里写封信，让爹妈放心就成。
润叶妈抱着粟粟，润叶仔仔细细的望着粟粟，粟粟今早格外精神，趴在姥姥怀里东张西望，看见润叶就伸手：么！么！
这一声叫得润叶心都碎了。
粟粟，妈妈出门了，你要乖乖听姥姥的话，好不好？
润叶的鼻音浓重。
粟粟听不懂，只顾着玩她的头发。
苏元笑着推了推润叶：行了行了，出门上学是好事，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说完就低头对着粟粟和声和气道：“粟粟，爸爸和妈妈有事出去一趟，你乖乖在家等我们回来。
粟粟看看爸爸，又看看妈妈，忽然嘴一撇，地哭了起来。
润叶妈赶紧哄：哦哦哦，不哭不哭，姥姥抱——
说完这些，又扭头催润叶：行了行了，车快来了，你们快进站吧，别让粟粟看见你们，越看见越闹。
润叶被苏元拉着往车那边走，一步三回头。
粟粟在姥姥怀里伸着小手够她，哭得小脸通红。
润叶咬着嘴唇，不敢再看，被苏元拉着往前走。
另一边，少平跟了上来，走了几步回头对着父亲和哥哥挥了挥手。
“你们回去吧。”
孙玉厚佝偻着背，也朝他挥手，嘴里念叨着什么，少平没听清，但他知道父亲一定在说好好念书，好好念书。
车来了。
一辆破旧的绿皮班车，喘着粗气停在站台边。
几个人鱼贯而上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润叶隔着车窗看外面的母亲和女儿，粟粟已经不哭了，趴在姥姥肩头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像是要睡了。
车发动了。
引擎轰轰响着，车身颠了颠，缓缓驶离车站。
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模糊。
田福堂和润叶妈并肩站着，润叶妈怀里抱着粟粟，田福堂的手搭在老婆肩上，朝车子的方向望着。
孙玉厚和少安站在另一边，少安扶着父亲，孙玉厚的浑浊的双眼出神的望着汽车远走的方向。
“车都走远了，大家去我家坐坐吧。”田福军走上前笑着邀请道。
车内。
苏元收回目光，握住润叶的手，润叶的手指冰凉，他攥紧了，给她传递体温。
别难过。苏元轻声说，粟粟在姥姥姥爷身边，比跟着咱们奔波强。
润叶靠在他肩上，点了点头，鼻音浓重地了一声。
车沿着盘山路向前开，窗外的黄土塬连绵起伏，冬末的土地还是一片枯黄。
但仔细看，向阳的坡面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草芽。
晓霞坐在他们后排，正和少平讨论省城大学的样子。
她以前跟父亲去过几次省城，滔滔不绝地讲着省城的大街小巷、学校的教学楼、图书馆里的藏书。
少平听得入神，时不时问两句，晓霞就更加得意地展开讲。
润生插不进嘴，干脆靠窗打起了盹。
苏元听着后排的谈笑声，看着窗外掠过的黄土与天空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轻快的通透感。
车窗外，忽地吹起一缕柔嫩温暖的轻风。
这风很轻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但是它却实实在在的吹在了人们的身上，抚在了祖国的大地上。
这阵风会一直吹过黄土高原的每一个塬、每一条沟、每一户窑洞。
它会吹进课堂，吹进工厂，吹进田间地头。
它会吹开千万扇曾经紧闭的门，吹醒千万颗曾经沉睡的心。
润生到了黄原，就和众人分开了， 他们会转乘火车前往省城。
苏元有丰富的出门经验，一切行程都给安排的妥当。
到了省城之后，晓霞和少平一起乘车走了，他们都是大人了，不必要苏元时刻照看着。
何况，也要给人家创造独处的机会不是。
苏元把润叶送到学校之后，才去自己的大学。
大门边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，上面写着“陕西中医学院”。
苏元提着行李走下车，眼前是几排红砖砌成的老式楼房，颇具年代感。
前年是零零散散满头黑发，大包小包前来的报到的人， 不远处的公告栏上贴着“欢迎77级新同学”的红纸。
旁边还有一张《陕西中医学院学报》的征稿启事。
苏元深吸一口气，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大学，真他妈的好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