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，粟粟姥姥在苏元家帮忙带孩子。

粟粟还小，不懂事，趴在姥姥怀里看着那只羊咯咯笑，伸着小手想去够。

润叶妈抱着外孙女，脸上笑开了花：这小东西，跟她妈小时候一样，看见啥都新鲜。

润叶从厨房端菜出来，出来叫她吃饭，听得此话，白了她妈一眼：妈，你又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。

陈谷子烂芝麻？

润叶妈把粟粟往上颠了颠，你小时候可比粟粟能闹腾多了。

腊月二十八那天，备考小组在苏元家聚了一次。

田晓霞带了家里炸的麻花，少平带了他妈蒸的花馍，润生捎带着两瓶酒。

几个人围坐在苏元家那张八仙桌旁，桌上是润叶妈做的炖羊肉、猪肉烩菜、辣白菜粉条，热气腾腾的。

田晓霞第一个举起杯子，这回她没喝果汁，非要倒白酒，说考上大学了，得正式一点。

晓霞端着酒杯站起来：我先说两句啊！第一句——还是感谢姐夫！虽然之前感谢过了，但这次还要感谢。”

他看着一圈，郑重道：“没有姐夫，我是一定考不上省城大学的！

她仰头喝了一口，被辣得龇牙咧嘴，但硬是咽了下去。

少平笑她：你慢点，又没人跟你抢。

晓霞瞪他一眼：你管我！

然后又倒了第二杯，第二句——祝咱们所有人，前程似锦！

前程似锦！几个人一起喊，酒杯撞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苏元喝了一口酒，看着面前这几张年轻而鲜活的脸，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满足感。

他来自另一个时空，知道这群人原本的命运走向。

少平会去煤矿，晓霞会在洪水中牺牲，润生会当司机……

而现在，一切都变了，还会发生原先的故事吗？

他的目光在晓霞脸上停留一瞬，这个可爱活泼的女子应该不会牺牲了吧。

他没来由的叮嘱一声：“大家以后就是大学生了，凡是量力而行，只有珍惜自己的生命和健康，才能做更多而事情。”

其他人不懂他为何这样说，可都点头表示同意。

没办法啊，老大哥的权威，得到了高考的验证。

他们坐在温暖的屋里，讨论着即将开始的大学时光，眼里都是光。

少平，你学的啥专业来着？润生啃着羊骨头问。

中文系。

少平放下筷子，眼里有向往的神色：我想写东西，咱们陕北这片土地上有太多故事了，老一辈人嘴里的民歌、说书、信天游，都是好东西。

我想把它们记下来，写出来，让更多人看见。

晓霞接话：那我学新闻，咱们算半个同行，搞不好日后分配工作去报社，你投的稿还是我审批呢？

那我是不是该给您说句好话，走走后门啊。少平笑着玩笑道。

那可不！晓霞拿筷子戳他碗里的肉，少平赶紧护住，两人闹成一团。

润生啃完骨头抹抹嘴，无力却又懵懂道：我学师范，将来估计就要当老师，你说我这样的还能给人当老师，着命运真是奇怪啊。

不过黄原师范离咱家近，每个周末我都能回来，你们就远咯。

他冲着别人痒痒头，得意道。

晓霞轻哼一声道：回家有什么好的，倒是你去了大学，可得好好学，可别把人家孩子教坏了，让人家家长找上门来。

润叶一想也是，回家有什么好的，成天被老爹数落，那还不如不回家。

“晓霞，你说的对。”润叶认真点头，至于后半句，他压根放心里去。

苏元托着下巴，听他们聊各自的专业和未来。

轮到他时，晓霞率先发问：姐夫，你为啥不去京城啊？你那个成绩，考到京城还是没问题的吧？

几个人都看向苏元，显然都对这个问题好奇。

苏元笑了笑：我不去京城的理由有三。

第一，粟粟还小，我走远了不放心。

第二，陕北中医学院虽然名气不如京城那几所，但这里的老师还是有真东西的。

中医不是看学校牌子的，是看大夫手里有多少干货。”“第三”，他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：我觉得这个地方需要我。

省城也好，黄原也好，都缺大夫，这里是我的家，还是先在家乡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。”

几个人沉默了。

少平看着苏元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：元哥，你说得对。这段时间我也想到了这个道理。

改变世界的理想太大，我们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，才能去做更远的事情。

与其去大城市写那些离咱们十万八千里的故事，不如写咱们自己身边的。

晓霞难得没有抬杠，端起酒杯：那就祝咱们——扎根黄土，向上生长。

酒喝到暮色渐沉，方才散场。

散场的时候，晓霞喝得有点多了，脸蛋红扑扑的，走路有些晃。

少平主动扶着她往外走，晓霞靠在他胳膊上，含含糊糊地说：孙少平，你考上了，我真替你高兴。

少平低头看她：我也是。

那……到了省城，咱们都是一个大学，见到我你可别躲着我。

晓霞抬眼看他，眼神亮晶晶的。

少平心里一动，偏过头去：谁躲你了。

晓霞嘿嘿一笑，没再说话。

两个人踩着一地黄昏的光纱，慢慢走远了。

少男少女朦胧的情感，在一次次备考交流之中不断清晰。

他喜欢她的洒脱与明媚，她欣赏他精神世界的丰盈，和面对苦难现实的坚韧。

过了正月，换成阳历的话是三月初的样子，开学的日子就迫近了。

这也是第一年的春季开学。

出发前一天，润叶一整天都抱着粟粟不撒手。

粟粟还不到一岁，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发些简单的音节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，看见润叶就伸手要抱抱。

润叶把她搂在怀里，脸贴着她柔软的发顶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粟粟不懂妈妈为什么哭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摸润叶的脸，嘴里地叫着。

润叶抓住她的肉乎乎的小手亲了又亲：粟粟乖，妈妈去上学，放假就回来看你。

粟粟眨巴着眼睛，忽然叫了一声：么，么么

润叶的眼泪顿时决了堤，开心的哽咽道：再叫一声，再叫一声。

粟粟却不叫了，扭头去抓桌上的拨浪鼓。

润叶妈在一旁收拾东西，看见女儿这个样子又心疼又好笑：

你这孩子，额是她姥姥，交给额有什么不放心的？额要是不会养孩子，能把你和润生养这么大？

润叶抹着眼泪：妈，奶粉您要定时喂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