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把小满往身边拉了拉。
「将军替我们挡了一个月。这一回,换我去。」
当天夜里,孔庆年敲开了郑九家的门,袖子里揣着笔墨。
「状子我来写。」他说话还有点抖,「我在收状房看了三年别人的状子,哪一种进得去,哪一种进不去,我心里有数。」
他写到后半夜,写完念给柳氏听,柳氏一句一句跟着记。
腊月初三,辰时。
宫城西门外,登闻鼓院。鼓架子上落了一层雪,鼓面是旧的,鼓槌有小孩胳膊那么粗。
柳氏走在前头。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人。
梁家嫂子抱着奶娃,王栓他娘拄着拐,怀里揣着那双没上过脚的棉鞋。
牛四他娘挎着一个篮子,里头装着冷窝头。
全是妇人、老人、孩子。
她们身后那条长街上,陆陆续续来了人。
先是王大柱,拄着拐,在鼓院对面站定。再是李顺,隔了十步,站下。赵四喜,又隔十步。
然后是老刘、老吴、周瘸子,还有好些连侯七都叫不上名字的,从城东来,从城北来,从码头上来。
没人招呼,没人领头。一个一个来,一个一个站,谁也不挨着谁。
从鼓院门口,一直站到街口的牌楼底下。
侯七站在最后头,挨个数过去。数到两百六十一,街口就再也挤不下一个十步了。
牛四也来了,要往里站,被侯七一把拽住。
「你不是镇北的。」侯七压着嗓子,「你往里一站,旁边那两个就成了三个。」
牛四缩回去,蹲在牌楼柱子后头,一动不敢动。
柳氏走到鼓跟前,两只手握住鼓槌,举起来。
咚。
雪从鼓架子上震下来一片。
咚。
长街两边的铺子,门板一扇一扇卸开,有人探出头来。
咚。
鼓院的门开了,守鼓的官出来,看看鼓前跪着的妇人,又看看那一街站着的人,脸色变了。
「民妇陈柳氏。」柳氏把状子举过头顶,「告恒通当拿死人的借据,收阵亡人家的房。告兵部恤赏司,扣阵亡兵的恤银。告有人冤了镇北将军。」
那个官接过状子:「诬告反坐,你想好了。」
「想了一个多月了。」
他往她身后那条街看了一眼。
「对面那些人,是你叫来的。」
「民妇一个也没叫。」柳氏跪得笔直,「他们的将军有难,没人叫也会来。」
鼓院的官看了她半天,把状子揣进怀里。
「状子今夜进宫。」
话音刚落,长街那头马蹄声响,五城兵马司来了一队人。
领头那个校尉,还是库房着火那天穿半旧号褂的那一个。
他在马上接的令,上头只有一句:宫门外聚众,驱散。
他下了马,看着这条街。
他从牌楼底下往鼓院走,一步一步地走,嘴里一声一声地数。
十步,一个。十步,一个。十一步,一个。
律上写着,三人为众。
跟在他身后的兵丁急了:「大人,这满街都是人,还不算聚众?」
「你给我找出三个挨着的来。」
那兵丁从街头跑到街尾,又从街尾跑回来,跑得满头热气,三个挨着的,一处都没找着。
他走完一整条街,走到鼓院门口,回过身,冲马上的上官抱了抱拳。
「回大人。两百六十一个人,没有一处站了三个。」
「无众可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