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前镇北将军韩守拙,私录旧部,编号造册,着刑部拿问。所开当铺,查封候勘。」
主事念完,把那卷云纹绫卷好,收回袖子里。
泥鳅巷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老孙的笼屉盖停在半空,老刘的拐杖戳进了雪里。
韩守拙把当票笔搁回笔架,从矮柜台后头走出来。
石墩攥着门闩的手,骨节一根一根凸起来。
「放下。」
石墩没放。
「放下。」韩守拙又说了一遍。
门闩咣当一声落在门槛上。
韩守拙走过侯七身边,脚步没收,嗓子压得只有侯七听得见。
「跟他们说,谁也别往刑部去。三个人凑一块儿,就是聚众。」
侯七眼罩底下那只眼睛红了,点了一下头。
差役把他带走了。走到巷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,韩记两个字,开张那天他自己钉的。
剩下的差役开始查封。
他们没翻柜台,头一个就奔后院那口井,像是早就知道该往哪儿去。
井绳倒上来,油布包拆开三层,主事捧着那本青灰皮的簿子,翻开第一页,一字一字念出来。
「冬月初三,灯油半斤,二十文。冬月初四,灯油半斤,二十文。」
他又翻了几页,全是灯油。
差役又从库房第二根椽子上摸下来一本,一样的青灰皮。
「冬月初三,炊饼十二个,二十四文,送茶摊六个。」
主事那张白脸,头一回有了颜色。
郑九在门口憋了半天,终于憋不住,笑得弯下了腰:「灯油是我记的!炊饼也是我记的!」
主事转过身来:「名册在哪儿。」
郑九把笑收了,拿独手拍了拍死当架。
「当品,不给看。大人要看,拿票来。」
封条从门板贴到死当架,一张挨一张。
承恩公府的请帖,王大柱的垫肩,李顺的护心镜,一文一文、一两一两当进来的东西,全封在了里头。
冯简那两个核桃,也封在了里头。宋知微那只算盘,挨着核桃。
宋知微从初一进了皇城司,就再没回过泥鳅巷。
那天夜里,刑部大牢最里头一间,韩守拙跟狱卒借了一把算盘。
狱卒五十来岁,那把算盘是他记饭钱用的,缺了两颗珠子。
「牢里要算盘做什么。」
「算账。」
狱卒把算盘从栅栏缝里塞进去,嘟囔了一句怪人,走开了。
韩守拙盘腿坐在草垫上,一颗一颗拨。士卒十五两,队正二十两,校尉四十两。一段一段,一年一年。
拨到后半夜,他把算盘珠子抹平,又从头拨了一遍。
腊月初二,泥鳅巷。
韩记的门板上交叉贴着两道封条。郑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,写的还是流水。
差役带人走的时候,郑九追到门口问了一句:铺子封了,账怎么办。韩守拙头也没回:账别断。
晌午,柳氏来了,牵着小满。
她还是那身孝,站在封条跟前看了一会儿,看得很仔细,像要把两道封条上的字记住。
小满扯了扯她的衣角。
「娘,爹的牌子在里头。」
柳氏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,转过脸来问郑九。
「登闻鼓在哪儿。」
郑九一下子站起来:「嫂子,登闻鼓不是随便敲的。状子不实,敲鼓的人反坐。」
「哪一句不实。」
郑九张着嘴,答不上来。
「借据是假的,那个有字,大有写了一辈子都少一横。恤银扣了,领状上写着。房子差点收走,一条巷子都看见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