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在那满庙的狂热与那诛心的一问里,立了许久。
久到那“圣使”以为,他已经动摇了。久到石敢、柳生,都以为陈公就要接下那神位了。
柳生甚至已经悄悄握紧了拳头,等着陈平点头的那一刻——他设想着那漫天香火、那亿万信众景从的场面,心跳都快了几分。
苏晚晴望着他,屏住了呼吸——她知道,陈平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答应,是在想,该怎么答,才能既不辜负满庙人心,又不堕进这局里。
可陈平,终于缓缓抬起了头。那副憨厚的脸上,那点沉重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片古井般的澄澈。
“圣使,你这一问,问得好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问晚辈,拒绝当天下人的神,是不是无情。”
“晚辈,答你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那“圣使”,而是望向那满庙一双双依赖、痴迷、把他当作唯一指望的眼。
“乡亲们,”陈平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庙宇,“晚辈问你们一句话。”
“晚辈这一路,掀藏锋峰、掀登天梯、掀安乐乡——那些炉,是晚辈一个人掀的么?”
满庙信众,一愣。
“不是。”陈平一字一句,“藏锋峰的炉,是那磨了八年的石老哥,领着被役的杂灵,一起掀的。登天梯的炉,是满梯的登梯者,手拉着手,一起过的桥、一起掀的。燎原的火,是阿虎那样的少年,自己站起来,领着数十万人,一起掀的。”
石敢听着这一桩桩往事,忽然明白了陈平要说什么,眼眶一红,跟着喊道:“对!石老哥、阿虎他们,都是自己站起来的,不是靠谁施舍的恩典!”
“晚辈从来,没有一个人,救过谁。”
“晚辈只是蹲到那些被判了废的人身边,告诉他们一句话——”陈平那双眼里,那簇光一寸寸燃到了极致,“你不是废物。你的命,是你自己的。你不认命,就自己站起来。”
“是他们自己站起来的。晚辈从头到尾,只是扶了他们一把。”
他望着那尊三丈高的、金光灿灿的自己,缓缓道:“可你们如今,把晚辈塑成了一尊神。你们跪在这神像前,求晚辈显灵,来替你们掀了那镇岳宗。”
“你们,又跪下去了。”
“你们把那颗晚辈拼了命想扶着你们抬起来的头——又低了下去。只不过这一回,低头拜的,是晚辈这尊泥塑的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