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父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,随后起身,拖着略微跛着的右腿,与阿宁一同进了灶房,继续添菜。
不多时。
木桌上便摆满了饭菜。
有白米饭、山菇、青菜、萝卜、豆角等素菜。
另外还有炒的鸡蛋。
看得出一家人用心准备了一番。
阿宁一家也相继落座。
“这些菜大多都是阿宁从山里采回来的,没什么好东西招待,还望大师傅不要嫌弃。”
宁母笑着说道。
陆观尘双手合十,轻声念道: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女施主有心了。”
陆观尘看着桌上的饭菜,神情微微有些恍惚。
自入佛门以来,他便没再吃这些凡俗饭食。
直到后来遇见秀儿。
两人相伴的那段时日,他倒是陪她吃过不少这样的家常饭菜。
陆观尘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青菜,就着米饭送入口中。
细细咀嚼了片刻。
还是记忆中的滋味。
一时间,他不由想起了与秀儿相处的那些日子。
“大师傅,您吃!”
阿宁夹起一块炒鸡蛋,放进陆观尘碗中。
“阿宁,出家人不吃荤食。”
宁父见状,连忙提醒道。
“啊!对哦。”
阿宁一愣,正想将鸡蛋夹回来。
“无妨。”
陆观尘看了看碗中的鸡蛋。
“佛法重在修心,又何必执着于口腹之物。”
说罢,他夹起那块鸡蛋,送入口中。
宁父见状,虽然有些意外,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阿宁则重新露出笑容。
“大师傅,那您多吃些!”
陆观尘笑了笑。
阿宁正吃着饭,忽然想起了什么,脸上露出喜色。
“阿爹,今日我找到续筋草了!”
宁父闻言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“阿宁,你进山林深处了?”
见宁父有些发怒,阿宁缩了缩脖子,小声道: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早点找齐药草,治好阿爹的腿伤。”
宁父放下筷子,神色严肃。
“山林深处有多危险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宁母坐在一旁,脸上也露出担忧之色。
“薛郎中早就说过,即便找齐了药草,我这条腿也未必能治好。”
宁父看着阿宁,语气愈发严肃。
“你若是在山里出了什么意外,让你娘怎么办?”
阿宁眼眶微微泛红,泪水在眼里打转。
宁父见状,神色稍缓。
“阿爹知道你是为了我好。”
“可比起这条腿,我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“可是阿爹的腿伤是因为我才落下的,若是不治好,我……”
宁父打断她的话,轻叹一声。
“我这腿伤没你想的那么严重,平日里下地干活虽然累些,却也不是动弹不得。”
“答应阿爹,往后别再去了。”
阿宁抬头看了看宁父,又望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宁母,抬手拭了拭眼角,最终低下头。
“好,阿宁以后不去了。”
陆观尘的目光落在阿宁身上。
宁母这才想起还有客人在场,连忙解释道:
“大师傅有所不知,阿宁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,落下了病根,每隔几年便需要进山采些药草调养。”
“她阿爹的腿,就是两年前进深山为她寻药时,被一头野猪伤着的。”
宁父闻言,似乎又想起了当日的情形,脸上仍有几分后怕。
“好在那畜生只是头幼崽,我才侥幸逃了回来,倒是让大师傅见笑了。”
陆观尘闻言,微微一笑。
“承蒙施主一家以斋饭相待,又允贫僧借宿。既受了这份善缘,贫僧自当有所回报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左手腕间,一枚佛珠悄然亮起,幽绿色光芒一闪而逝。
宁父正欲开口,却忽然觉得周身一轻。
原本右腿上常年隐隐作痛的地方,竟在这一刻再无半分疼痛。
他微微一怔。
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腿。
竟没有丝毫不适。
“好……好了……我的腿伤好了!”
宁父声音有些颤抖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。
随即,他猛地反应过来,连忙起身,朝着陆观尘跪了下去。
“多……多谢大师傅!”
宁母见状,也连忙跟着跪下。
阿宁却是愣住。
“阿爹,你的腿伤真的好了?”
“阿宁,不得无礼!快跪下谢过大师傅!”
宁父连忙催促道。
阿宁这才回过神来,跟着跪在地上。
“多谢大师傅!”
一股柔和的气息,将跪在地上的三人轻轻托起。
“不过举手之劳,饭菜尚热,还是先用饭吧。”
三人这才重新落座。
只是经过方才之事,饭桌上的气氛已然有些不同。
宁父虽已坐下,却显得心事重重。
宁母也比先前拘谨了许多,只顾低头吃饭,不敢再像先前那般随意。
唯有阿宁依旧满脸欢喜,不时向陆观尘道谢,还一个劲地往他碗中夹菜。
陆观尘只是微笑颔首,倒也没有推辞。
直到陆观尘放下碗筷,宁父宁母这才松了口气,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碟。
阿宁则坐在一旁,兴致勃勃地陪陆观尘说着话。
不多时。
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阿宁连忙起身,跑去打开院门。
只见门外站着一名六旬左右的老者,身着一袭整洁的青布长衫,手中举着火把。
“时先生!”
阿宁连忙行了一礼。
老者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听村里人说,今日有位佛门大师途经下河村,老夫便想着过来拜访一番。”
说话间,他的目光已望向堂屋。
阿宁连忙侧身,将老者迎进院中。
老者将火把放在院中一处空地上,随即走入堂屋。
见到端坐在桌旁的陆观尘,他连忙双手合十,行了一礼。
“老夫时彦,见过大师。”
陆观尘起身还礼。
“阿弥陀佛,贫僧观尘。”
这时,阿宁也走了过来,脸上满是喜色。
“时先生,观尘大师傅可厉害了!”
“刚才还治好了阿爹的腿伤!”
时彦闻言,脸上顿时露出震惊之色。
他看了看陆观尘,随即便要跪下行礼。
然而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将他轻轻托住,令他无法跪下。
“时施主,不必多礼。”
时彦心中又是一震。
不过,他毕竟饱读诗书,多年涵养之下,很快便平复了心绪。
两人随即落座,攀谈起来。
宁母听见动静,也从灶房端来两杯温水,放在二人面前。
交谈间,陆观尘得知,时彦乃是下河村的教化先生。
到他这一代,已经是第三代了。
至于下河村,许多年前,曾有一群凡人为躲避灾祸,逃入这片群山之中。
他们沿着河流一路寻来,最终发现了这处地势低洼的山谷。
此地虽偏僻,却有河水流经,周围又有不少适合开垦的土地。
于是,众人便在此安顿下来。
经过数代人的开垦与繁衍,才有了如今的下河村。
陆观尘对下河村的来历并无太多兴趣,问起了阿宁生父与宁母的身世。
时彦虽有些疑惑,却也没有隐瞒。
阿宁的生父并非下河村之人。
多年前,村中有人在村外发现了一只竹篮,里面躺着一名尚在襁褓中的婴儿,四周不见其他人影。
村民见他孤苦无依,便将他带回村中抚养。
至于阿宁的母亲,来历则更为奇特。
据时彦所言,当年有人在村外的河流中发现了她,似乎是从上游漂来的。
至于她究竟来自何处,同样无人知晓。
两人都没有亲人在世,便在村民的照顾下渐渐长大。
也正因有着相似的身世,两人自幼便十分亲近。
成年之后,更是结为了夫妻。
只是好景不长。
后来阿宁生了一场大病,其父为寻药进山,不幸坠落山崖,再也没能回来。
听到这里,陆观尘若有所思。
一旁的阿宁却愣住了。
她知道生父早已离世,却还是头一回听说父母竟都有着这样的来历。
如今的阿爹待她极好,每年还会带着她与母亲去祭拜生父。
在她心里,两位阿爹都是自己的亲人。
时彦心头一动。
“大师可是知晓他们二人的来历?”
“贫僧不知。”
时彦闻言,心中不免有些遗憾。
不过转念一想,眼前这位既然是得道高僧,又特意问起二人的身世,想必是看出了些许不同。
他也不好再追问。
片刻后,时彦斟酌着开口:
“大师,老夫在村中教书多年,只是所知浅薄。”
“不知大师可否在村中多留一日,为乡亲们讲解一番佛理?”
陆观尘看了他一眼,微微一笑。
“佛法不拘贵贱,亦不分长幼。”
“既有此缘,贫僧自无不可。”
时彦闻言,顿时面露喜色。
“如此,老夫便替下河村的乡亲们谢过大师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