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域某处。
地底深处。
陆观尘盘膝而坐。
在他身前,十八颗舍利悬浮半空,彼此环绕,散发着颜色各异的光芒。
十八谛舍利珠。
二十二年前。
他与悟真一战,十八枚舍利足足损毁了六枚。
其中,金刚、焚罩、化劲、镇厄四枚舍利,是在抵挡龙象镇狱之力时,被悟真的佛息正面击碎。
至于行御与幻真两枚舍利,则是他为了摆脱悟真的追杀,主动将其崩碎。
那一战。
不仅令他的十八谛舍利珠损毁近半,更让他遭受了极为严重的反噬。
两年前,他的伤势便已彻底恢复。
当初残留在体内的龙象镇狱气劲,也被他尽数炼化。
伤势痊愈之后,他并未急着出去,而是重炼舍利。
直到如今。
六枚舍利终于重新凝聚成形。
不过。
与其余十二枚舍利相比,这六枚舍利的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。
若想彻底恢复昔日的威能,还需要一些特别的条件。
陆观尘神色平静。
片刻后。
十八谛舍利珠光芒渐敛,重新化作一串佛珠,缠绕在他的左手腕上。
随后,他右手微微掐诀。
神魂深处,那缕属于昭横岳的血脉气息随之浮现。
稍作感应。
陆观尘便已知晓昭横岳如今的大致方位。
比起二十二年前,此人距离他所在之地,又远了许多。
昭横岳的事情倒也不急于一时。
眼下还是先去看看秀儿与心儿。
陆观尘周身泛起淡淡佛光,身形随之消失在地底。
再次出现时,已然来到地面。
他抬起左手。
腕间行御舍利飞出,迎风而涨,转眼便化作一件飞行佛器。
舍利载着他化作一道流光,朝远处疾驰而去。
陆观尘周身浮现出一层淡淡的佛光,将飞行时迎面而来的劲风隔绝在外。
下方山峦连绵起伏。
有的山势陡峭,峰峦高耸;有的山势平缓,山林茂密。
沿途景色随着行御舍利不断向前,飞快掠过。
一个时辰后。
陆观尘忽然低下头。
下方群山环绕之处,一片地势低洼的山谷中,隐约坐落着一座小小的村庄。
从这般高度望去,那些房屋不过是山林间零星散落的几个灰褐色小点,若不仔细分辨,几乎与周围的山石混为一体。
然而。
这一切自是逃不过陆观尘的神识。
陆观尘的神识继续向四周延伸。
方圆数十里,除了这座村庄,再无其他人烟。
他脚下行御舍利随之放缓,朝着下方山林缓缓落去。
片刻后。
陆观尘落在村外的一条山间小路上。
脚下的行御舍利迅速缩小,化作一道流光,重新落回左手腕间。
他抬眼望去。
前方不远处,便是村庄入口。
村口立着两根木柱,上方横着一块略显陈旧的木牌,刻着“下河村”三个大字。
陆观尘正打量着,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他循声望去。
村口不远处,一名约莫十一二岁的女童背着竹篓,沿着田埂朝这边走来。
女童脸颊上生着几颗浅褐色的雀斑,身上的衣裳有些泛黄,却十分干净。
见陆观尘望来,女童快步走到近前,目光好奇地落在他光秃的头顶,又看了看上面的几处戒疤。
“您是时先生说的出家人吗?”
“阿弥陀佛,贫僧观尘,这位小施主有礼了。”
陆观尘双手合十。
“我叫阿宁,见过大师傅。”
阿宁连忙学着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。
“大师傅从哪里来?”
阿宁好奇的问道。
陆观尘抬眼望向天边。
此时夕阳已隐入群山,天色渐暗。
“来无所从,去无所至。缘起而行,缘尽而止。”
“啊?”
阿宁听得一愣,随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却只见天色渐暗,并未瞧出什么特别之处。
她忽然想起,时先生曾说过,出家人常年云游四方,四海为家。
眼前这位大师傅,想必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。
阿宁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大师傅,天快黑了。”
“您要是不嫌弃,就到阿宁家歇一晚吧!”
陆观尘看了阿宁一眼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一念善心起,福田自此生。”
“小施主心怀善念,贫僧便叨扰一晚了。”
阿宁虽然没听懂前面那句话,却听明白了陆观尘愿意留下。
她顿时高兴起来。
“大师傅,您跟我来!”
阿宁领着陆观尘向村中走去。
此时天色渐晚,不少村民已经从田间归来。
家家户户升起炊烟,隐约还能听见孩童嬉闹的声音。
随着两人走入村中,陆观尘那光秃的头顶与一身僧袍,很快便引来了不少目光。
几名坐在屋前闲谈的老人纷纷望来。
就连正在玩耍的孩子,也忍不住停下脚步,好奇地打量着他。
“阿宁,这位是?”
一名正在院外择菜的妇人开口问道。
“王婶,这是一位路过我们村的大师傅!”
阿宁笑着答道。
“今晚要在我家歇脚呢!”
妇人闻言有些惊讶。
“和尚?”
她又仔细打量了陆观尘几眼。
陆观尘双手合十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妇人连忙放下手中的菜,学着行了一礼。
待两人走远,她才与旁边几名村民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咱们村以前来过和尚吗?”
“没有,倒是听时先生讲过一些佛门的事情。”
“我也只听说过,今日还是头一回见着。”
几人望着陆观尘远去的背影,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。
阿宁领着陆观尘来到村中一处小院。
院子不大,四周围着一圈低矮的篱笆,里面种着些寻常蔬菜。
阿宁推开院门,朝屋里喊道:
“娘!我回来啦!”
说罢,又回头招呼陆观尘进来。
听见女儿的声音,一名妇人从灶房内走了出来。
“阿宁,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?”
话音刚落。
她便看见了跟在女儿身后的陆观尘,不由微微一怔。
“娘,这是观尘大师傅!”
阿宁连忙介绍道。
“我在村口遇见的。天快黑了,我就请大师傅来咱们家歇一晚。”
灶房内,一名中年男人闻声走了出来。
男人约莫三十来岁,左侧脸颊有一道明显的烧疤,一直延伸至下颌。
走动间,右腿略微有些跛。
陆观尘看了男子一眼,双手合十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贫僧途经贵地,承蒙小施主相邀,前来叨扰。”
男人与妇人对视一眼,连忙行了一礼。
“见过大师傅。”
“阿爹!”
阿宁朝男子唤了一声,随即卸下背上的竹篓。
宁母顺手提起竹篓,带着阿宁进了灶房。
宁父则在堂屋摆好木桌和几条长凳,招呼陆观尘落座。
随后,宁父又倒了一杯热水,递到陆观尘面前。
“大师傅,请喝水。”
陆观尘接过水杯。
宁父在一旁坐下,与他攀谈起来。
言谈间,问起了一些从时先生那里听来的佛门之事,陆观尘皆一一作答。
又聊了片刻,见陆观尘谈吐温和,确认他只是途经此地的游方僧人,宁父心中仅有的那点戒备也随之消散。
“贫僧观施主与宁施主眉眼间似乎不大相像,不知?”
宁父微微一怔,随即解释道:
“大师傅有所不知,我是阿宁的继父。”
他轻叹一声。
“我们下河村地处偏远,虽有官道通往山外,可商队三年五载才来上一回。村里倒是有郎中,只是药材短缺,遇上些难治的病症,往往还得进山采药。”
“阿宁小时候曾生过一场大病,她亲爹为了给她寻药,独自进了山。”
“谁知这一去,再也没能回来。”
“后来村里人进山寻找,才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了他的尸身。”
“人已经没了,但他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采来的药草。”
宁父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和阿宁她娘自幼相识。后来见她们母女俩日子过得艰难,时常过去照应。”
说到这里,宁父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烧疤。
他笑了笑。
“她们母女俩却从未嫌弃过我。”
“这一来二去的,也就成了一家人。”
“如今阿宁也肯叫我一声爹,日子过得倒也不错。”
他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。
陆观尘点了点头。
“施主就没想过,再要一个自己的孩子?”
恰在这时,阿宁端着两碟菜从灶房走了出来。
宁父看了她一眼,脸上露出宠溺的笑意。
“不要了,有阿宁就足够了。”
“阿爹,你和大师傅在说什么呢?”
阿宁将菜放在桌上,好奇地问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