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爹眯起了眼睛,顿了顿,目光越过矮墙,落在远处那道已经翻过土的山坡上。
“那年我和你奶奶刚搬来时,那坡上还全是石头,连草都不怎么长。那时候你奶奶站在坡底下,看了半晌,跟我说:‘这地方能活人。’
我说:‘咋活?全是石头,连口井都挖不出水。’你奶奶没理我,自己找了两块石头,垫在坡底下,回屋拿了一把铁锹出来。
她那天就着两块石头,把第一锹土翻了下去。我在旁边看着,心想这女人怕是疯了。那土硬得跟石头似的,一锹下去只翻起薄薄一层,她也不急,一锹一锹地翻,硬是翻了整整一天。
傍晚,我端着水过去,看她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,她也没接水,只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一句:你瞅啥?过来搭把手。我放下碗,蹲下去,也跟着她一块儿翻土。那天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了,土是硬的,手是酸的,心却是热的。
后来,那两块石头就成了咱们家院墙的角石,你奶奶说,那是根,人要扎根,就得先有一块能站住脚的地方。她这话说得轻,可那两块石头,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云果果仰着头,眨巴着眼睛:“爷爷,那两块石头还在吗?”
陈老爹起身,走到东边院墙根下,蹲下身,用手掌覆上那块青灰色的石头,指肚顺着石面的纹路慢慢滑过去。
石头已经被几十年的风磨得圆润了,可摸上去却还是温的,像它还记得那年夏天的太阳。他把手掌贴在上头,半晌没作声。
“还在,不光还在,连当年你奶奶垫的那两小块垫石,也还在底下垫着呢。你看——”
陈老爹挪开手,露出石头底下压着的一小块碎青石,跟大石头比起来不起眼,可它稳稳当当的,像一颗心长进了土里。
云果果蹲过去,学着陈老爹的样子,也伸出小手去摸那块碎青石,她的指尖刚碰到石头,就“呀”了一声:“系热滴!”
陈老爹笑了一下:“石头吸了太阳,自然是热的。你奶奶当年选这块石头,就是看它朝东,晒得着太阳。她说石头跟人一样,也得挑个有光的地方搁着。人一辈子不就图个光么?有了光,石头能暖,土能化,心也能活。”
云果果没有接话,小手还贴在青石上,过了一会儿,她问道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
陈老爹的目光从石头上移开,落在院子中央:“后来,你奶奶就一天一天地翻,把石头缝里的土全翻了出来,拢成一块能种菜的平地。我那会儿年轻,不信她能翻出啥名堂来,可看她那股子狠劲儿,我又不忍心泼冷水。
只好每天收工回来,也跟着她一块儿翻,翻着翻着,那片石头地竟真的松了。她撒下菜籽的那天,蹲在地头看了半晌,忽然回头冲我笑了。”
“爷爷,那窝们介次要多住几天。等泥住腻了,窝们再肥京城。”
“好好好,爷爷就听咱们家小孙女的。”
陈老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肩膀。
“好,窝们就多住几天。”
陈老爹又往地上撒了一把米,公鸡和母鸡一起凑过来啄了。
陈小果蹲在一旁看得咯咯直笑,学着陈老爹的样子也抓了一把米撒出去,几只鸡围着她脚边转悠着,却半点也不啄她的脚,反倒像是和她闹着玩似的。
陈小果越撒越起劲,把整袋米都倒了个底朝天,见米袋子空了,陈老爹笑着直摇头:“哎哟,傻丫头,鸡可吃不饱这么多米,快回屋洗洗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