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供销社大院,文静姝刚上二楼走廊,李主任的秘书就从三楼探出脑袋冲她招手:“文科长!李主任说九点让您和赵副主任上去一趟,聊聊业务科采购的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文静姝应了一声,脚步没停,先回了自己办公室。 她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,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她爸那案子。 快一周没见着人了,也不知道案子怎么样了。 九点差十分,文静姝拿了笔记本和钢笔往三楼走。 刚走到三楼楼梯口,就看见秘书科陈科长从走廊那头风风火火地过来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,看见她就跟看见亲人似的,步子更快了。 “静姝!文科长!”陈科长凑过来,压低了嗓门,“你二哥怎么样了?我听说他一个人打五个,还都带刀?哎哟我的天,这要是搁在评书里,那就是武松打虎的段位啊!” 文静姝嘴角抽了一下。 才两天,她二哥夜巷斗五人的事迹就已经传到了供销社秘书科了,连“都带刀”这种细节都没落下。 她上辈子在网上冲浪,什么消息传播速度没见过? 热搜一挂,十分钟全国都知道了,消息传得快她理解。 可这年头打个电话都费劲,全靠口口相传,从公安局传到供销社,从供销社传到秘书科,中间隔了多少张嘴? 估计这事儿公安局的人知道,公安局家属院的人知道,供销社里谁跟公安局家属院沾亲带故,一传十十传百。 文静姝看着陈科长那张写满了“你快说快说”的脸,点了点头:“是有这么个事。不过陈科长,没传的那么邪乎,我二哥人没事,皮都没破几处。” “五个人啊!”陈科长伸出手比了个五,语气里带着惊叹,“你二哥一个大夫,拿手术刀的,一个人对五个,还都给人打趴下了?静姝,你二哥是不是小时候练过?我跟你说,我家那口子说像这种一打五还能全身而退的,不是练家子根本做不到。” 文静姝摆了摆手:“陈科长,真没那么玄乎。我二哥小时候跟着我爸练过一些防身的功夫,扎马步打拳什么的。” “扎马步!我说呢!”陈科长一拍巴掌,“你爸是公安局长,从小肯定没少教。哎哟,你二哥那孩子我见过一回,斯斯文文的,戴着眼镜,说话慢声细语的,我还以为是那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书生呢,结果是个练家子!深藏不露啊!” 文静姝听着她这一连串感叹,心里好笑。 她二哥确实斯文,白大褂一穿,眼镜一戴,说话跟春风拂面似的,谁能想到他小时候被她爸按在院子里扎马步,扎得满头大汗腿打颤,她爸还不让起来,说“站不住就别吃饭”。 她大哥更惨,她爸教大哥的时候那叫一个狠,因为大哥是当兵的料,基本功得打扎实。 她二哥那点功夫搁在部队里不够看,但对付几个街面上的混混绰绰有余。 陈科长感慨了一句:“你们家这兄妹几个,一个比一个厉害。你们家这是什么基因啊?” 文静姝被她这话逗笑了:“陈科长,您这话说的,跟我们家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。就是普普通通过日子,各人干各人的活罢了。” “普通过日子?”陈科长啧了一声,“静姝,你这话说得可就亏心了。我跟你说,你们家现在在整个风市都是数得着的。” 文静姝赶紧站起来:“陈科长,您别夸了,再夸我该找不着北了。李主任那边还等着我九点碰头呢,我先过去。回头再跟您聊。” “去吧去吧。”陈科长冲她摆了摆手,“你二哥那事,你回去跟他说,让他好好歇着。一个人打五个,再怎么没受伤也得缓两天。” “行,我记着了,谢谢陈科长惦记。” 文静姝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 上辈子大家靠朋友圈靠微博靠微信群,消息快是快,但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。 这年头不一样,一件事传开了,那是要被人念叨半年的。她二哥这个“一人打五个”的标签,估计得贴到过年。 到了李主任办公室门口,门半掩着,她敲了两下:“进来。” 推门进去,赵大海已经坐在里面了。 文静姝有一阵子没见着赵大海了,上回见还是半个月前开会的时候。 她是业务科科长,赵副主任是她的直接分管领导,但两人这几个月相处下来,赵副主任对她一向是放手的,平时她有事直接找李主任,赵副主任从不说什么。 她甚至记得赵副主任原话是这么说的,“静姝同志,你办事我放心,业务科的事你自己拿主意,拿不准的再来找我,我这个人不爱管细活。” 当时她还觉得这个领导真省心,不像有些单位的分管领导,芝麻大点事都要插一杠子。 她最近业务科的事顺,没什么特别需要请示分管领导的,重大事项直接找李主任,赵大海那边反倒走得少了。 今天突然看见赵副主任,文静姝的脚步顿了一下。 赵副主任瘦了。 瘦得很明显。 他本来就属于那种微胖的体型,圆脸,双下巴,肚子微微腆着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整个人看着就喜庆。 可今天这一看,脸颊两边明显凹了下去,下巴上的肉没了,颧骨突出来了,就连那双平时笑眯眯的眼睛这会儿没什么神采,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。 本来合身的衬衫现在晃荡着,领口那儿空了一圈。 文静姝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忍住多看了两眼。 她不是个多事的人,但这种变化实在太明显了,从上次见到现在也就十来天的工夫,一个人瘦成这样,要么是身体出问题了,要么是心里有事。 “赵主任,您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我看您瘦了好多。”文静姝没忍住,问了一句。 赵副主任笑了一下,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:“嗨,没事。最近苦夏,吃不下饭,每年到这个时候都得掉几斤肉,今年好像格外厉害些。你甭担心我,我这个人皮实得很,一到秋天就好了。” “苦夏?”文静姝皱起眉头,“那您也得注意身体,不吃饭哪行。” “吃了吃了,就是吃得少点。”赵副主任摆了摆手,“没事,过阵子就好了。” 文静姝还想再说什么,余光瞥见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,一直没吭声。 她从进门到现在,李主任一句话都没说。 平时她来找李主任汇报工作,李主任都是笑呵呵地先给她倒杯水,问她“喝不喝茉莉花茶”,然后才聊正事。 可今天李主任就那么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头交叉着,目光在文静姝和赵大海之间来回移动,脸上的表情……怎么说呢,绷着。 文静姝心里嘀咕了一下。 今天李主任不对劲。 文静姝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就是觉得今天这两个领导都怪怪的。 李主任不吭声,赵副主任说“苦夏”,两个人之间连眼神都不怎么对。 她心里猜测这俩人闹矛盾了? 可李主任和赵副主任搭班子好几年了,有什么事都是有商有量的,向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配合默契得很,从来没听说闹过矛盾。 今天赵大海不说话,李主任也不点他,两个人各自沉默着。 正琢磨着,李主任开口了。 “静姝同志,今天叫你和赵副主任过来,主要是想聊聊业务科的事情。省里下了个文件,关于加强供销系统业务管理的若干规定,咱们三个一起研究研究。看看怎么落实。” 文静姝点了点头,把笔记本翻开,准备记录。 李主任开始念文件,文静姝一边听一边记,但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。 文静姝趁着低头记录的间隙,偷偷瞟了赵大海一眼。 赵大海也在听,但他的眼神是散的,整个人走了神。 文静姝心里嘀咕得更厉害了——这两个人今天都怎么了? 一个比一个沉默,一个比一个不对劲。 但她面上没露出来,安安静静坐在那儿,等着李主任往下说。 她正疑惑着,门突然被推开了。 没有敲门。 直接推开的。 文静姝当时背对着门口,听见门响的第一反应是:这人疯了吧?这可是李主任的办公室,谁这么大胆子连门都不敲就闯进来? 她心里还腹诽了一句“这人怎么这么没规矩”,然后转过头去看。 门口站着三个人。 打头的是贺明,穿着公安局的制服,腰板挺得笔直。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制服的年轻人,面孔都很陌生,表情严肃。 文静姝跟贺明对视了一眼,贺明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,然后看向赵大海。 文静姝心里“咚”地一声,她下意识地看向赵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