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一早,陈志远坐上了回清溪的班车。
他本来想周五晚上走的,但周明远临时安排他整理一份会议纪要,弄到七点多才完,错过了最后一班车。只好周六早上走,赶第一班。 到清溪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。他没有回家,直接去了中山街。 铺面的卷闸门已经换过了,新的,银白色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门开着,里面传来电钻的声音,嗡嗡的,刺耳。他走进去,看见熊永刚正站在梯子上,往墙上钉木板。地上铺满了木屑和刨花,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木头味和油漆味混在一起的气味。 “来了?”熊永刚从梯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看看,怎么样?” 陈志远四下看了一圈。三间铺面已经完全打通了,空间敞亮了不少。墙面用桑拿板扣起来的,浅黄色的,看着干净。地面铺了灰色的地砖,防滑的那种。靠里面的位置隔出了三个包间,用木板隔断,还没装门。大厅里摆了八张桌子,都是新的,深棕色的漆面,擦得锃亮。 “桌子这么快就买了?”陈志远摸了摸桌面,光滑,平整。 “二手的,一个饭店倒闭了,处理家具。八张桌子加椅子,一共一千二。”熊永刚得意地笑了笑,“划算吧?” “划算。”陈志远点了点头,“冷柜和烤盘呢?” “在后厨。”熊永刚带着他往里面走。后厨不小,二十来平,灶台是用砖砌的,贴了白瓷砖,干净利落。靠墙放着一台双门冷柜,银灰色的,牌子叫“白雪”,看着有七八成新。旁边是一排不锈钢架子,上面摆着几个大号的塑料盆和一摞不锈钢盘子。 “冷柜一千八,烤盘二十个,每个三十五,一共七百。还有这个,”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铁家伙,“抽油烟机,二手的,六百。风力大得很,保证店里没有油烟味。” 陈志远把每个设备都看了一遍,问了价钱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。加上之前付的转让费和房租,还有装修材料费,他已经花了将近八万了。苏同那边的四万已经到账,他自己的五万已经投进去了,还欠着房东一万二的转让费尾款,欠着建材店八千多的材料款。 “还差多少?”熊永刚问。 “什么?” “钱。还差多少?” 陈志远算了算:“如果开业前能把东西配齐,大概还差两万左右。” 熊永刚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,吸了两口:“我这边还能再挤一挤,大概一万。剩下的一万,你想办法。” “行。” “还有,”熊永刚弹了弹烟灰,“厨师的事你找好了?我们都不会烤啊。” “找好了。”陈志远说。他确实有一个人选——在江城的时候,他专门去那家烧烤店吃过几次,每次都坐在后厨附近的位置,观察他们怎么腌肉、怎么配料。有一次他还跟一个帮厨聊了几句,那人是清溪老乡,叫马军,在这家店干了大半年,手艺学得差不多了。他留了马军的电话,说好了等店开了就叫他回来。 “还有一个事,”熊永刚把烟头掐灭,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,“店名你想好了没有?” 陈志远想了想:“就叫‘东北烧烤’吧。江城那家就叫这个名字,听着地道。” “行,听你的。” 两人从后厨出来,站在店门口。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往里面看一眼,有人会停下来问一句“什么时候开业”。熊永刚笑呵呵地应着,说快了快了。 陈志远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条街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他想起几个月前,他还坐在师范的教室里,听着老师讲教育心理学,讲如何当好一个老师。现在,他站在这里,面前是一家烧烤店,身后是一屁股债。 他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,但他知道,他必须走下去。 下午,他去了趟石桥镇,看了母亲和两个弟弟。母亲瘦了很多,脸上的颧骨突出来,眼睛陷下去,但精神还好。她问他在江城怎么样,他说挺好的,领导对他不错。她又问店的事,他说快开业了。 “你爸的事,”母亲忽然说,“你姑父说,快了。检察院那边已经把案子转到纪委了,纪委的人找你爸谈过话了,说问题不大。” 陈志远的手顿了一下:“那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 “快了。说是这个月底。” 月底。还有十几天。他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 傍晚的时候,他坐班车回了江城。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室友们都出去了,房间里又只有他一个人。他洗了把脸,坐在床上,把笔记本翻出来,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: “店快好了。月底父亲出来。” 写完之后,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,关了灯。 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的虫鸣声,很久很久才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