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照亮供销社的红砖台阶,柜台前早早排起了一条买布料火柴的长队。
翠花正套着套袖,手脚麻利地撕着布票,算盘打得噼啪脆响。
“砰。”
王瘸狗一头撞开大木门,鞋底都跑掉了一只,满头大汗冲到柜台前,双手啪地按在玻璃柜上。
“翠花大妹子,出大事了。”
排队的社员被吓了一跳,纷纷侧目。
翠花柳眉倒竖,手中木尺啪地敲在柜台上。
“王瘸狗,大早晨犯什么癔症?插队老娘扒了你的皮。”
王瘸狗也顾不上丢人,弓着腰呼哧呼哧喘得直不起腰,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慌。
“大妹子,白河屯刘长贵昨夜扛着好烟好酒进了公社家属院,把吴胖子喂饱了,吴胖子正摇人去靠山屯挑刺,要扣林大山违规占道修桥的罪名,带人去封桥抓人呢。”
这嗓门虽然压着,但在安静的供销社里无异于平地起雷。
满堂排队的社员瞬间炸了锅。
“啥?白河屯这帮天杀的,正面干不过,背地里给公社递小话搞阴招?”
“吴胖子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,这摆明了是官匪勾结欺负人。”
“哎哟,王瘸狗你这赖皮平日不是最恨大山吗?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面对街坊的指指点点,王瘸狗把胸脯一拍,豁出去了似的大喊。
“老子以前是浑,但老子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,大山兄弟守的是山神爷的规矩,保的是全镇太平!白河屯下阴套害人,老子绝不能看着他们暗算大山。”
翠花听得脸色铁青,心头一股火直冲脑门。
她一把抓过账本塞进抽屉,解下套袖,指着王瘸狗道。
“算你长了副人心。”
说完,翠花扭身就冲出供销社大门,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正东头的大榆树下。
周长顺正把骡车停在那儿,大青骡嚼着草料,车上装了半车镇上砖厂退下来的废青砖,正打算带回屯子垫路。
他刚才半道进镇的时候,刚好撞见往白河屯方向去的公社民兵自行车队。
头一辆二八大杠上坐的就是吴胖子,正跟身边的民兵吩咐着什么,他当时没往心里去,此刻听见翠花的话,后脊梁瞬间冒了冷汗。
“长顺叔,别装了。”
翠花两只手撑在车辕上,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倒了个干净。
“白河屯勾结公社吴胖子要下乡整大山,带了停工令要去砸桥,快,快回屯报信。”
周长顺听得两眼圆瞪,脸色唰地一片青紫,手里的响鞭在半空狠狠一甩。
“啪。”
鞭花炸开,脆响震动半条街。
“狗日的白河屯,想动咱靠山屯的桥,先碾过老子的骨头。”
周长顺一跃跳上车辕,手中鞭子抡圆了抽在大青骡的屁股上。
“驾,得儿,驾。”
大青骡吃痛嘶鸣,四个铁蹄扬起漫天尘土,大车带着呼啸的风声,发了疯似地冲出青石镇,直奔靠山屯官道狂飙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靠山屯村西头。
新桥工地上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三十多条汉子赤着膊,抬青石的,搅水泥的,夯实地基的,号子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六排厚实的青石墩子已经平整咬合,桥面正铺上一层粗铁筋。
“当,当,当。”
一阵急促刺耳的骡铃夹杂着铜锣声撕破了山坳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