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五。
大山从灶台上端起铝盆。
盆里的粥比往常稠,上头搁着三条指头粗的生猪肉。
他刚要推开柴棚的门板,院墙边传来赵瘸子的声音。
“你小子可真能熬,这灰狗刚进来的时候,缩在柴棚最里头的墙角,恨不能把自己钉进土墙缝里。
“今天都离门槛四步远了。”
大山回头扫了他一眼,走进柴棚门。
灰狗脖子上的牛皮脖套勒进颈毛里,磨出一道深沟。
大山往前走了两步,蹲到灰狗右侧一臂远的地方,把铝盆搁在地上。
他把三条肉从盆里捞出来,搭在自己左边大腿上。
左手抬起来,悬在灰狗头顶上方,五指张开,手心朝下不动。
灰狗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它认这只手。
每一回都把它的下巴摁进冻土里,压得它喘不上气,但从来没打过它,也没在制伏之后补过一脚一棍。
灰狗的鼻子狠狠耸动了两下,肋条生肉的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。
它没动。
大山也没动。
柴棚外头,黑子趴在院门口,耳朵转了转,又耷拉下去。
隔壁草窝里青麻抬了下头,瞅了一眼柴棚方向,打了个哈欠,又趴回去了。
灰狗的右前爪往前挪了半寸。
停住。
左前爪跟上,又挪了半寸。
再停。
它的视线从大山腿上的肉条移开,抬起头,盯住悬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掌。
一人一狗之间的距离只剩一尺。
大山能闻见灰狗身上的土腥味和铁链子的锈气。
灰狗能闻见大山掌心里松脂、匕首柄的铁锈、苞米碴子粥的焦糊。
还有这些天来每一顿饭、每一次按压、每一个深夜扔进柴棚的旧棉袄上渗透的同一种气味。
灰狗的前腿弯了。
它的下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,低过了肩胛骨的高度,低过了前腿的肘关节。
然后搁在了大山的膝盖上。
整个过程慢得像冻河开化,硬得像铁条折弯。
大山的呼吸浅了半分。
灰狗的身体往右侧倾斜,前腿蜷起,后腿伸展。
肚皮翻了出来。
灰黄色的短毛下面,胸口的皮肤薄薄一层,能看见底下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起伏。
心脏跳得极快,咚咚咚咚,隔着皮毛都能感觉到震动。
大山的左手落下来。
掌心按在灰狗胸口正中。
灰狗全身哆嗦了一下。
四条腿绷紧,爪子在空中抓了两把,但肚皮始终朝天没翻回去。
它的眼睛半闭着,黄褐色的瞳仁从眼缝里透出一丝光。
大山右手拿起一条肉,送到灰狗嘴边。
灰狗张嘴,叼住嚼了两口咽下去。
第二条。
第三条。
大山把铝盆端过来,倾斜着让灰狗舔盆底的油粥,全程左手掌心没离开它胸口。
灰狗吃完最后一口,舌头在嘴角舔了两圈。
它的尾巴没摇,眼神里那冷厉的底色还在。
就像冰封江面底下压着的滚滚暗流,化了面子,没化底子。
大山收回手,拍了拍灰狗的头顶。
力道不轻不重,跟拍黑子和青麻一样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柴棚门口。
赵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门边,旱烟杆子叼在嘴角。
“服了?”
“服了。”
赵瘸子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拿出来,眼皮子往柴棚里扫了一眼。
“你看它刚才翻肚皮的劲儿,跟青麻当初那套不一样,这是把命都交你手里了。”
灰狗已经翻回正面蹲好了,舔着嘴角的油渍,目光跟着大山的背影走。
“这狗熬了快二十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