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。
刺骨的忘川水,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,包裹着公孙离不断下沉的身体。视野一片模糊的幽暗,只有上方极远处的水面,透下一点扭曲黯淡的天光,如同遥不可及的梦境。
一种被剥离、被“忘记”的可怕感觉。无数细微的光点试图钻进她的神魂,拉扯着她的记忆丝线,那些鲜活的画面、温暖的声音、深刻的情感……开始变得模糊、飘远。
就这样……结束了吗?
意识在侵蚀下逐渐涣散,最后的念头,是李信的脸。对不起,承乾……终究还是,让你看到了最坏的结果……
然而,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吞没的刹那——
“咕噜噜……咕噜噜……”
奇异的水流声在耳畔响起。
紧接着,一股微弱的暖流,悄然从她神魂最核心处涌出。
“呵呵……”
一声轻笑,在她意识深处响起。
公孙离愕然回头。
然后,她“看”到了。
就在她身侧不远处,静静地“悬浮”着另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与她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的女子。一样的银发如水藻般在忘川中缓缓飘散。唯有那双眼睛——
不是公孙离清冷剔透的琉璃色,而是如同最纯净、最炽烈的红宝石,静静地注视着她。
阿离。
李承乾念念不忘三百载的……“前世”。
不需要任何介绍,不需要任何确认。在“看到”那双眼睛的瞬间,便让公孙离确定无疑地明白了——是她。
她就是“她”。那个存在于李信记忆最深处、也存在于自己灵魂根源处的……另一个“阿离”。
阿离又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戒备我?” 她开口,“也是呢……在你眼里,我大概是个……抢走了承乾全部心意、让他痛苦三百年、还阴魂不散地横在你们之间的……‘坏家伙’吧?”
她说得直白,甚至带着点自嘲。
“我呢,说实话……也不怎么‘喜欢’你。” 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虽然,按道理说,你是我的转世。我们本该是这世间最亲近的、甚至可以算是‘同一个人’的存在。”
公孙离的心,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。果然……连“前世”的自己,都无法接纳如今这个……可能“夺走”了原本属于她的爱人与未来的“转世”吗?
“但你看,” 阿离的目光看向远处,“你拥有着我渴望却再也无法拥有的、鲜活的生命与充满可能的未来。 你经历着我不曾经历、也无法想象的苦难、挣扎、背叛,但也见识了我不曾见过的风景,遇见了更多……有趣或可恨的人。”
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公孙离脸上,那目光中,有好奇,有淡淡的羡慕,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黯然。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让承乾……爱上了‘你’。 不是作为‘阿离’的延续或影子,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、活生生的、与他有着全新羁绊的——公孙离。”
“而我,” 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红眸中氤氲着化不开的悲伤与歉疚,“只留给他三百年的黑暗,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,和无尽的自责与痛苦。我成了他心上最沉重的那块石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,也成了……横亘在你们之间,一道似乎无法跨越的鸿沟。”
“对你来说,我是压在你们感情之间的、沉重的‘过去’,是需要被超越、被释怀、甚至可能被‘取代’的阴影。”
“对我来说,你是延续了‘我’之名、‘我’之魂的存在,却活出了与我截然不同的人生,最终……可能会覆盖‘我’留在他心中所有痕迹的、令人不安又不得不接受的‘未来’。”
雪兔阿离轻轻抬起手,纤细的指尖仿佛想要去触碰水中流转的的微光,又像是想隔空触碰公孙离的脸颊,但最终,只是虚虚地停在了半空。
“我们本该是一体,分享着同一个灵魂的根源与最初的爱。” 她的声音飘忽如梦呓,“却又被漫长的时光、截然不同的经历、各自的痛苦与选择……硬生生割裂成了两个独立的、甚至在某些时刻隐隐对立的‘存在’。”
“这种感觉……” 她歪了歪头,“很奇怪,很矛盾,也……很痛,不是吗?”
公孙离怔怔地听着。是啊,她们分享着同一个灵魂本源,却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与情感。她们爱着同一个人,却以不同的方式,在不同的时空,留下了不同的印记与伤痕。她们是彼此的“因”与“果”,是“过去”与“未来”,是“原型”与“延续”,本该亲密无间,却又因这份奇特的“传承”与“差异”,而充满了微妙的隔阂、比较,乃至……隐形的竞争与痛楚。
“那你……” 公孙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“为什么……会在这里?在忘川里?”
雪兔阿离收回了虚悬的手,目光投向周围的忘川之水:
“这里,是忘川。是洗涤记忆、终结因果、也是……万物归元之地。” 她解释道,“然而,忘川之水,虽能冲刷凡俗灵魂,涤荡寻常因果,却终究无法彻底侵蚀、消融某些位格极高的存在。比如,洪荒圣体,比如……‘太阴引’。”
她看向公孙离,“所以,你在忘川中,并未被立刻侵蚀、洗净、归于空白。 你的‘太阴引’本源,暂时护住了你的核心灵智不被忘川瞬间吞噬。但忘川的规则依旧作用于你,它无法‘洗’掉你,便以另一种方式‘映照’你——让你‘见到’了你心中最大的执念、最深的魔障,也是与你因果羁绊最深的‘存在’之一。 也就是……我。”
“这或许是忘川自身蕴含的、了结因果的某种隐性规则体现。也或许……” 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是‘我们’之间,那最后的因果,需要在此地,以这种方式,做一个彻底的了结。”
雪兔阿离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:
“毕竟,你若真的被忘川彻底洗净,灵智归零,记忆全失,重入轮回或化为空白之灵……那我这缕依托于你存在而得以短暂显化、了结心愿的印记,或许也将随之彻底消散,再无痕迹。”
“反之亦然。 若我这缕印记消散,或许也会对你产生某些未知的影响。我们之间,终究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的关联。”
公孙离默然。原来如此。这阴差阳错的跳入忘川,竟因她特殊的体质,未能立刻“终结”她,反而将她拖入了这样一个玄奇的境地。让她不得不与这个一直横亘在她与李信之间、也横亘在她自己心中的“前世”,进行一场迟到了三百年的对话。
许久,公孙离才再次发声,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的问题:
“你刚才说……我让承乾爱上了我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“那你……恨我吗?或者……怨我吗?”
怨她这个“后来者”,这个“转世”,占据了本该完全属于“她”的爱人与未来?怨她让李信走出了对“她”的执念,将那份深情投射到了一个新的、不同的“阿离”身上?
雪兔阿离静静地“看”了她几秒。就在公孙离心越来越沉,几乎要认定答案是肯定的时候——
“噗嗤。”
雪兔阿离忽然笑出了声。那笑声,反而是带着一种豁达的的暖意,如同阳光突然穿透了忘川永恒的幽暗。
“傻兔子。” 她用了一个久远的昵称。
“我啊,” 雪兔阿离摇了摇头,“说到底,只是一缕依托于当年最后一点执念、爱意、以及对承乾的牵挂,才侥幸留存至今的灵魂印记罢了。连‘完整’的灵魂都算不上,更像是一段拥有意识的、强烈的情感记忆。”
她看着公孙离,目光清澈见底:
“这样的我,谈何恨?又谈何怨? 恨与怨,是属于活着的、拥有未来与选择权的灵魂的。而我所有的‘存在’,我最后的心愿,都只与一个人有关——李信,李承乾。”
“我‘看’着他为我痛苦、沉沦、自我折磨了三百年,心如刀绞,却无能为力。”
“我‘感受’到他遇到你之后,内心的挣扎、彷徨、对过去的愧疚与对现在的动心,心情复杂难言。”
“但最终……当我‘看’到他为了你,再次燃起斗志,不顾一切地去战斗、去守护,甚至敢于直面内心最深的黑暗,去斩断那因我而生的恶念枷锁时……” 雪兔阿离的脸上,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、无比释然、带着泪光却灿烂无比的笑容,
“我唯一的、最后的心愿,只是他能幸福。能真正地、好好地活下去。能走出那片我留下的、困住他太久的阴影,去拥抱阳光,去感受清风,去爱,去被爱,去拥有一个……有希望的未来。”
“而你,公孙离,” 她轻轻地说,“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