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……”

一声悠长的吐息，在寂静的室中响起。

盘坐在蒲团上的李信，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
那双眼眸，如同暴雨洗涤后的夜空，深邃、平静，眉宇间常年凝聚的沉郁之色，淡去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是明心见性后的澄澈。只是脸色依旧苍白，气息也有些虚浮不定，显然斩尸过程消耗巨大，神魂创伤非一时可愈。

“李大哥！你醒了！怎么样？” 一直守在一旁、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东方曜，见状立刻扑到近前。

李信抬眼看向他，目光平稳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：

“成了。”

简单的两个字，却让东方曜猛地松了口气，差点瘫坐在地：“太好了！我就知道李大哥你一定……”

他话未说完，只见李信用力想要起身，却身形一晃，竟是直接向前一个趔趄，险些摔倒。斩尸之战对他神魂的消耗与冲击远超想象，此刻的他，虚弱得如同大病初愈。

“李大哥！小心！” 东方曜眼疾手快，连忙上前搀扶住他，语气满是担忧，“刚刚历经斩尸，神魂震荡，元气大伤，李大哥你还需要多休息，切不可……”

“无碍。” 李信微微摇头，借着他的搀扶站稳，深吸了几口气。抬眼，目光越过东方曜，看向静室门口。

云中君与大司命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在那里。

“我们……” 李信看向云中君，“去云梦城？” 斩尸成功，了却最大后患，他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落地，对阿离的思念与担忧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，一刻也不想再等。他要去见她，立刻，马上。

云中君闻言，罕见地沉默了一下，目光与李信对视。他微微侧头，看向身旁的祈，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。

大司命对上云中君的目光，又看了看李信，叹了口气。

“现在不去，恐怕也不成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 李信眉头蹙紧，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

祈直视着李信：

“九重天的大军……已攻破云梦城外围防线。 此刻，恐怕已兵临城下，甚至……已经进城了。”

忘忧沼泽，深处。

“该死……再快点……”

公孙离的身影在迷雾中踉踉跄跄地穿行。

“怎么会来得这么快……” 她咬牙低语，她离开小院不过半日，本想在这相对僻静的忘忧沼泽深处，寻一处隐秘所在，静心参悟那刚刚入门、尚不到一层的太阴引核心功法，试图尽快掌握更多自保乃至对敌之力。没想到，九重天的人竟这么快就追踪到了云梦城。

“她在那！那边有动静！” 远处，隐约传来天兵天将的呼喝声，伴随着兵器甲胄碰撞的声响，正迅速朝着她这个方向逼近！

公孙离心中一凛，脚下再次发力，不顾泥泞湿滑，朝着沼泽更深处疾奔而去。她能感觉到，追兵不止一队，且修为不弱，自己此刻的状态，绝难正面抗衡。

“知道为什么，忘忧沼泽有如此安神忘忧的功效吗？” 少司缘曾指着沼泽深处，笑嘻嘻地对她说，“因为啊，这忘忧沼泽最深处的池水，它的源头，正是那大名鼎鼎的、流淌在阴阳交界处的——忘川喔。”

“进入池中，便可洗涤神魂，斩断前尘因果，甚至……剥离道体，忘却一切烦恼与牵绊。 当然啦，代价嘛……就是你也不再是你了。所以啊，这地方，我们云梦泽的人，也轻易不敢靠近最深处的。”

当时她只当是奇闻异谈，并未深思。可如今，被逼至绝境，这“忘川”，却成了她心中最后的一丝念想，一道……或许残酷，却可能有效的屏障。

“至少……不能成为要挟他们的筹码……不能让他们因我而受制……”

忘忧沼泽的最深处，雾气愈发浓重，几乎凝成实质。穿过一片树林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那是一座石头大殿。大殿没有门扉，只有一个幽深的入口，如同巨兽张开的嘴，里面漆黑一片，只有深处隐约有水光荡漾的微光透出。

公孙离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。

大殿内部空旷，只有中央，有一泓方圆不过数丈的池水。池水幽蓝，水面无波，平静得可怕。

这里，便是忘川池。

公孙离站在池边，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池水，胸口剧烈起伏。跳下去，一切痛苦、责任、爱恨、牵挂……都将终结。可同样终结的，还有与他重逢的希望，与朋友们的情谊，与这世间所有的联系……

就在她心神剧烈波动，望着池水怔怔出神之际——

“阿离小姐，别来无恙。”

一个清冷的女声，在她身后，大殿入口处，突兀地响起。

公孙离浑身剧震，猛地回头！

只见大殿入口处，海月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。她身后，数名气息强悍的天将肃然而立，封锁了所有退路。她并未踏入大殿深处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