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。

无边无际的黑。

李信感觉自己正不断下沉、沉沦。身体很重，又很轻，意识如同被撕碎的棉絮，在冰冷的黑暗水流中飘散。

阿离……

那个名字，是这片黑暗死寂中，唯一还带着温度的存在。但就连这丝温度，也随着他意识的涣散，变得越来越遥远，越来越模糊。

就这样了吗？

不甘心。

怎么能甘心？他还没亲口告诉她，他爱她，无论是哪个“她”。他还没能守护好她。他还没能救出朔方，还没能救出孔明，还没能……向她道歉，为她绾一辈子的发，陪她看尽每一个日出日落……

然而，世事残酷，并非不甘，便可平。

结束了……

真的……要结束了么？

一点微弱的白色光点，毫无征兆地，自上方那片识海中，穿透层层恶念，坠落到了李信那几乎完全被黑暗包裹的意识“残烬”之旁。

那光点很小，却在这片黑暗中，显得无比耀眼，无比珍贵。

“这是……” 李信涣散的瞳孔，艰难地转动了一下，聚焦在那点白光上。

光芒柔和，内里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，形状……有些眼熟。

是了……是孔明托东方曜带给他的那枚玉简！在他进入内景前，他已将其中关于斩尸的心得与静心法门铭记，玉简便一直随身携带。此刻，在他神魂濒临崩溃、意识沉沦的绝境，这枚玉简，竟自行触发了某种保护或引导机制，突破了恶念的封锁，来到了他身边！

李信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。他下意识地，想要去触碰那个温暖的光点。

然而，他的“手”还未抬起——

“砰！”

那枚玉简，在接触到李信意识的刹那，竟自行碎裂开来！化作数点更加细小、拖着各色柔和尾迹的光点，“嗖”地一下，朝着不同的方向，飞向了这片意识沉沦之地的更深处、更黑暗的所在。

“？！” 李信的意识波动了一下。这些光点……要去哪里？

几乎是本能地，李信的意识，顺着其中一点最明亮、让他感觉最亲切、牵引力最强的光点，任由自己“沉”得更深，也“走”向了那片未知的黑暗深处。

他不知道自己“走”了多久。周围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些变化，不再是纯粹的恶念，而开始混杂进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冰冷却纯净的、如同月光般的气息。

终于，那点引领他的光点，停在了一片相对“空旷”的黑暗虚空中，光芒渐渐稳定、凝聚。

李信的“视线”（如果那还能称为视线的话）聚焦过去。

那光点之中，静静地悬浮着一物。

那是一枚通体乳白、温润如羊脂、雕刻成一只蜷缩沉睡的小兔子形状的玉佩！兔子形态憨态可掬，细节却栩栩如生。

这玉佩……这玉佩！！

他怎么会忘记！他怎么能忘记！

他几乎是颤抖着，朝着那枚悬浮的兔子玉佩，伸出了手，想要触碰，想要确认，想要抓住这失而复得的奇迹。

然而，就在他的“指尖”即将触碰到玉佩那温润表面的刹那——

“砰。”

又是一声轻响。

那枚承载了无数回忆与情感的玉佩，化作点点更加细碎的乳白色光粒，四散飘开，缓缓融入周围的黑暗之中。

不——！

李信心头一紧，仿佛再次经历了失去。但这一次，失落感只持续了一瞬。

因为，就在玉佩光粒消散的方位，一个纤细娇小、一头及腰银色长发、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、似乎正在专心捣鼓着什么的身影，缓缓地、清晰地显现了出来。

那背影……

李信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
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注视，动作一顿，然后，转过了身来。

一张与公孙离有着九成相似、却更加稚嫩、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的脸庞映入“眼帘”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——并非公孙离那清冷剔透的琉璃色，而是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，清澈、明亮、不含一丝杂质，此刻正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，望了过来。

“承乾…？” 一个轻轻软软的少女嗓音，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响起。

“！！！”

李信的意识体剧烈地震颤起来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，所有的情绪都堵在“胸口”，几乎要将他本就残破的意识冲垮。

是梦吗？是恶尸制造的更恶毒的幻象吗？还是……临死前，最后的美好的回光返照？

“阿离…？” 他终于从灵魂深处，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
“阿离”看着他，眨了眨眼睛，脸上的怯意渐渐被一种狡黠的灵动取代。她忽然站起身，几步走到李信的意识体面前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，伸出两只小手，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，气鼓鼓地质问”：

“李、承、乾！好啊你！ 这才过了多久？三百年？就、就续弦了？！还找了个跟我长得这么像的！你说！你是不是早就把我给忘了？！嗯？！”

这熟悉的动作，这鲜活灵动的表情……

“诶呦……阿离……不、不是……” 李信被这突如其来的“袭击”和质问弄得手足无措，“那个……不也是……” 他想说“那个不也是你吗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又觉得不对。

看着他那副慌乱笨拙的窘迫模样，红眸的阿离脸上的“怒气”维持不住了，忽然“噗嗤”一声，笑了出来。

那笑容明媚灿烂，如同天山雪原上骤然绽放的雪莲，纯净得不染尘埃。

她松开了揪着他“耳朵”的手，没有犹豫，上前一步，张开双臂，轻轻地抱住了李信那残破不堪的身体。

“呆子……” 她把脸埋在他肩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没想到……你竟然真的能等我三百年……真是个……大傻瓜。”

“承乾，” 阿离抬起头，眼睛认真地看着他，“我知道，现在的‘我’……跟你之间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，有很多很多……不一样了。也……回不去了。”

“不过啊，”

“不管是三百年前那只傻乎乎的小兔子，还是三百年后这个好像背负了很多、让你又爱又怕的‘太阴引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