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城的清晨,寒风依旧凛冽,却似乎被城中悄然滋生的某种暖意冲淡了几分。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,洒在残破的街道和忙碌的人群身上,带来一丝微弱的、却足以慰藉人心的暖意。
将军府后院,那间熟悉的暖阁依旧温暖如春。鲛绡纱帘低垂,隔绝了窗外的寒意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莲清香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少女的馨香。
“哇!阿离!你看这暖阁!”西施裹着一件厚实的兔毛滚边夹袄,在铺着厚厚雪绒毯的地上转了个圈,碧眸亮晶晶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——雕花精致的紫檀木床榻,铺着柔软的天鹅绒被褥;靠窗的矮榻上放着几个绣着雪兔图案的软垫;墙角的小几上,甚至还摆着一个插着几支新鲜雪梅的白玉瓶!她啧啧称奇,促狭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正在整理包裹的公孙离,“啧啧啧!这李将军对你还真是够意思啊!这暖阁比我在鹊仙居的寝殿还舒服!连雪梅都给你备着!看来嘿嘿嘿……”她拖长了调子,碧眸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,“某人……是‘金屋藏娇’啊?”
“施施!”公孙离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,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,一直红到了耳根!她嗔怪地瞪了西施一眼,琉璃般的眼眸中水光潋滟,带着羞恼,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什么金屋藏娇!我……我只是……暂时借住!等曜的伤好一点……我们就回九重天!”
“回九重天?”西施夸张地捂住胸口,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,“哎呀!阿离姐姐!你好狠的心!这么快就要抛弃我了吗?我可是为了陪你才下来的!再说了……”她凑近公孙离,压低声音,挤眉弄眼,“你看李将军那副冷冰冰的样子……说不定……你走了……他反而更舍不得呢!到时候……嘿嘿……”
“施施!”公孙离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!她跺了跺脚,转身不理西施,自顾自地将带来的几件换洗衣物放进衣橱。指尖拂过那光滑的紫檀木面,心头却莫名地泛起一丝涟漪。这暖阁,确实,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甚至那几支雪梅似乎还是她上次离开时摆放的位置?他真的……一直留着?
“啾啾!”一声清脆的鸟鸣。暖金色的团雀曦阳扑棱着翅膀,轻盈地落在公孙离肩头,亲昵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,带来一丝温暖的痒意。
“还是团团乖!”公孙离脸上绽开笑容,红宝石般的眼眸弯成月牙,伸手轻轻点了点小团雀的脑袋。曦阳舒服地眯起眼睛,发出细弱的“咕咕”声。
“哼!马屁精!”夙月幽紫的灵体在识海深处气得直跳脚!幽紫的眼眸死死盯着外面那只窝在阿离颈窝里、一脸享受的小团雀,声音带着浓浓的醋意和不满,“就知道撒娇卖萌!不要脸!承乾!放我出去!我也要去找阿离!我也要蹭蹭!我也要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李信冰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再吵……关你禁闭。”
夙月:“……”
她幽紫的眼眸瞬间盈满了委屈的泪水,如同被抛弃的小兽,缩回识海深处,发出无声的呜咽。
李信:“……”
将军府后院一角,临时搭建的简易洗衣坊。巨大的木盆一字排开,冒着腾腾热气。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和湿衣服混合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味道。一群妇人围坐在木盆旁,一边用力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物,一边低声交谈着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……一丝难得的轻松。
“阿离姑娘!西施姑娘!你们来啦!”一个圆脸的妇人看到公孙离和西施走来,热情地招呼道,“快!这边坐!刚烧的热水!”
“谢谢王婶!”公孙离笑着应道,挽起袖子,露出雪白纤细的小臂。她走到一个空着的木盆前,拿起一件沾满泥污的军服,浸入温热的水中。眼眸专注地看着水面,指尖轻轻拂过水面,一缕极其细微、却带着清凉气息的微风悄然拂过,水面荡起涟漪,盆中的皂角泡沫瞬间变得更加丰富细腻。
“哇!阿离姑娘!你这手真巧!”旁边一个妇人惊叹道,“这风……吹得可真舒服!衣服都洗得格外干净了!”
“是啊是啊!阿离姑娘真是仙女下凡!连洗衣服都这么厉害!”另一个妇人附和道。
公孙离脸颊微红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:“没……没什么的……就是……帮点小忙……”
另一边,西施也挽起袖子,露出半截雪藕般的手臂。她走到晾衣绳旁,看着上面挂满的、还在滴水的沉重衣物,碧眸中闪过一丝狡黠。她伸出纤纤玉指,对着天空轻轻一点。
“啾啾啾——!”
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响起!十几只色彩斑斓、拖着长长尾羽的喜鹊不知从何处飞来!轻盈地落在晾衣绳上!它们灵巧地用喙啄起湿漉漉的衣物,扑棱着翅膀,如同训练有素的杂耍艺人般,将衣物抖开、铺平、晾晒在阳光下!动作整齐划一!效率奇高!
“天呐!西施姑娘!这……这是仙法吗?!”妇人们看得目瞪口呆!随即爆发出惊喜的欢呼!
“太厉害了!西施姑娘!”
“这下可省事多了!谢谢西施姑娘!”
西施得意地扬起下巴,碧眸弯成月牙:“小意思!小意思!让鹊儿们帮帮忙而已!”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被一群小媳妇围着、红着脸接受感谢的公孙离,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容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玄色的身影,如同沉默的山峦,出现在洗衣坊的入口处。
李信。
他似乎是刚从城头巡视归来,玄色劲装上还沾着些许风霜和尘土。暗红的眼眸习惯性地扫过忙碌的人群,目光却在不经意间……落在了那个蹲在木盆旁、银白长发垂落肩头、正认真搓洗衣物的纤细身影上。
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眼睫低垂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指尖在温水中灵巧地翻动,带起细小的水花。一缕微风拂过,调皮地卷起她颊边几缕碎发……她下意识地抬手,用沾着水珠的手背轻轻拂开……
李信的目光,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,定在了那里。暗红的瞳孔深处,那层凝固的冰霜仿佛悄然融化了一角,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。
然而!
就在他目光停留的刹那!
公孙离仿佛心有所感!
她猛地抬起头!
琉璃般的眼眸!精准地!撞进了他那双……还未来得及移开的……暗红瞳孔之中!
四目相对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!
李信浑身猛地一僵!如同被当场抓包的窃贼!瞳孔骤然收缩!眼底那丝微不可察的柔和瞬间被一种近乎狼狈的慌乱取代!他像是被烫到一般!猛地别开视线!随即!他几乎是下意识地!猛地转身!脚步以比来时快上数倍的速度!头也不回地!朝着相反的方向!大步流星!落荒而逃!只留下一个略显仓促和僵硬的背影!
“噗嗤——!”
目睹全程的西施,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!碧眸中满是促狭和了然!
“阿离……”她用手肘捅了捅身边同样僵住的公孙离,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,“你看李将军,是不是……耳朵红了?”
公孙离怔怔地站在原地,指尖还捏着那件湿漉漉的军服。琉璃般的眼眸中,倒映着李信那如同被踩了尾巴般落荒而逃的背影,小脸上写满了错愕,刚才那瞬间的对视他眼底那是什么?慌乱?还有,他转身时那微微泛红的耳根?!
她的脸颊也瞬间滚烫起来!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!一股莫名的、混合着羞恼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的情绪,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!
“哎呀!李将军怎么走了?”
“是啊!刚来就走!”
“阿离姑娘,李将军是不是找你有事啊?”
妇人们不明所以,纷纷好奇地问道。
“没……没事……”公孙离慌忙低下头,用力搓洗着手中的衣服,仿佛要将所有的慌乱和窘迫都揉进那堆泡沫里。红宝石般的眼眸深处,却悄悄漾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涟漪。
接下来的几日,朔方城在短暂的喘息中,艰难地恢复着生机。
花木兰一身劲装,英姿飒爽,手持重剑,在城西校场上亲自操练新招募的士兵。她的声音洪亮有力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千锤百炼的精准和力量。铠沉默地站在她身侧,如同一座铁塔,偶尔出手指点,引来新兵们敬畏的目光。
苏烈和李信并肩站在城头。寒风卷起两人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他们目送着蒙恬带着最后一批伤势稳定、可以长途跋涉的玄雍精锐,踏上了返回玄雍的归途。沉重的马蹄声踏过积雪覆盖的荒原,渐行渐远,留下一片苍茫。
百里守约在临时搭建的巨大伙房里忙得团团转。巨大的铁锅里炖着香气四溢的肉汤,蒸笼里冒着腾腾热气。他动作麻利地揉面、切菜、翻炒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玄策像只精力过剩的小豹子,在伙房里窜来窜去,试图偷吃刚出锅的肉包子,被守约用擀面杖轻轻敲了下脑袋,发出夸张的惨叫。沈梦溪则抱着一堆刚劈好的柴火,追着玄策满地跑,嘴里嚷嚷着“别跑!还我柴火!”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。
而李信……
他似乎……更忙了?
或者说,更“刻意”地忙了?
他依旧会出现在城头、校场、议事厅,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。玄色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,沉稳、冷硬、不容置疑。但细心的人会发现,李将军巡视的路线……似乎……总是会“不经意”地绕到洗衣坊附近,或者……晾晒场旁边?
每当这时。
他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。
暗红的眼眸会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般,迅速扫过人群。
然后……
精准地,锁定那个银白长发、琉璃眼眸的身影。
然而!
每一次!
就在他目光即将落定的刹那!
公孙离仿佛背后长了眼睛!
总会恰巧,抬起头!
琉璃般的眼眸!带着一丝疑惑!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!精准地!迎上他的目光!
于是!
朔方城的将士们便有幸目睹了以下奇观——
他们那素来沉稳如山、冷硬如铁的将军!
在某个瞬间!
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!
猛地别开视线!
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可疑的……红晕!
随即!
脚步陡然加快!
如同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!
头也不回地!
落荒而逃!
留下一个……略显仓促和……僵硬的……背影!
以及……
洗衣坊或晾晒场那边……
隐隐传来的……
压抑不住的……
低笑声。
“噗——!”
“将军……又跑了……”
“阿离姑娘……真厉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