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城头，残阳如血，却已不再是绝望的暗紫。风卷过战场，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、硫磺、焦糊血肉与魔物腥膻的混合气息，刮在脸上如同粗糙的砂纸。这味道令人作呕，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近乎残酷的真实感。
李信独自一人站在战场中央。脚下是粘稠的、没过脚踝的、由暗红人血与紫黑魔血混合而成的泥泞。四周，魔物的残骸堆积如山，焦黑、扭曲、散发着恶臭，如同地狱的浮雕。风掀起他玄色劲装的衣角，猎猎作响，露出衣摆下沾染的斑驳血污和魔气侵蚀的焦痕。
他微微仰头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混合着死亡与硝烟的、冰冷刺鼻的空气涌入肺腑，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，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虚脱的畅快淋漓！仿佛积压在胸腔三百年的、名为“愧疚”的巨石，被刚才那场毫无保留、近乎癫狂的杀戮，硬生生轰开了一道缝隙！虽然缝隙外依旧是血色的天空，但至少……能喘口气了。
手腕上，那枚曾爆发出毁灭魔焰的九星琨，早已光华内敛，消散的无影无踪。覆盖右臂的琨月魔焰也已褪去，只留下皮肤下隐隐的灼痛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对力量的掌控感。月华状态早已解除，藏青的长发在风中拂动，脑后那轮妖异的新月光轮也消失不见，额角的幽蓝犄角隐没无踪。唯有那双暗红的眼眸深处，沉淀的猩红似乎淡了一丝？又或者只是被更深的疲惫掩盖？
“李将军……万岁——！！”
“万岁——！！”
震天的欢呼如同海啸般从残破的城头传来！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近乎狂热的崇拜！幸存的士兵们挥舞着残破的兵刃，脸上沾满血污和尘土，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！他们看着那个在魔潮中杀出一条血路、如同魔神降世般的身影！那是他们的将军！他们的守护神！
李信缓缓转过身。暗红的眼眸扫过城头那些激动得近乎疯狂的面孔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目光掠过人群，落在不远处一片倒塌的土墙下。
东方曜瘫坐在瓦砾堆里，一身赤金战甲早已破碎不堪，露出下面布满血痕和淤青的皮肤。他大口喘着粗气，赤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的烛龙之力已然褪去，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。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，显然受了重创。
李信迈步，踏过粘稠的血泥，走到东方曜面前。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多谢。”他伸出手。
东方曜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开嘴，露出一个带着血沫的、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容：“嘿！李将军！谢啦！要不是你……”他伸出没受伤的手，抓住李信伸来的手，借力站起。动作牵扯到伤处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却依旧不忘贫嘴：“刚才那招帅炸了！简直跟天神下凡一样！就是……咳咳……动静大了点，差点把我这英俊的脸蛋给烤糊了……”
李信面无表情地松开手，暗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不可察的无奈。他转身，不再理会身后那个喋喋不休的少年，朝着朔方城那仅存的、摇摇欲坠的城门走去。步伐沉稳，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“啊啊啊！这个臭小子！不要命了是不是？！！”西施猛地一拍观星台的玉石栏杆！碧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，几乎要喷出火来！“明明都受伤了！还往魔潮中心冲！他以为他是谁？！烛龙血脉了不起啊？！看我下去不打断他的腿！！”
她气得在观星台上来回踱步，云霞霓裳的裙摆带起一阵旋风。碧眸死死盯着水镜中那个瘫在瓦砾堆里、还对着李信嬉皮笑脸的赤金身影，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揪着他的耳朵狠狠教训一顿！
“阿离！你看他！你看他那个样子！”西施指着水镜，声音带着哭腔和……浓得化不开的心疼，“胳膊都断了！还笑！还笑！气死我了！气死我了！！”
公孙离站在一旁，琉璃般的眼眸同样紧紧盯着水镜。她的目光，却更多落在那个玄色的、沉默走向城门的背影上。看着他衣摆上刺目的血污，看着他微微佝偻却依旧试图挺直的脊梁，看着他暗红眼眸深处那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……
她的心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又酸又疼。刚才那场杀戮……太惨烈了……也太……陌生了。那幽紫的魔焰，那妖异的月华，那冰冷的杀意与她记忆中那个沉默守护朔方城的将军，判若两人。可那都是为了守护啊……为了守护这座城……守护那些人……
“施施……”公孙离轻轻拉住西施的衣袖，声音带着一丝安抚的颤抖，“曜……他没事了……李将军……也回来了……”
“没事？！”西施猛地转过头，碧眸中水光氤氲，“你看他那条胳膊！你看他浑身是血！这叫没事？！还有那个李信！他……他刚才那样子……简直……简直……”她“简直”了半天，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，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，“不行！我要下去！现在！立刻！马上！阿离！跟我一起！我们去朔方城！”
“啊？”公孙离一愣，琉璃般的眼眸瞬间瞪大，带着一丝慌乱，“去……去朔方城？”
“对！”西施斩钉截铁，一把抓住公孙离的手腕，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传送阵的方向走，“我要去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！你……你去看看那个李信！他刚才……好像也伤得不轻！快去！”
“我……”公孙离被拉得踉跄一步，琉璃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和……难以言喻的……悸动。去看他……？她……可以吗？
残破的将军府正厅，难得地点燃了所有的灯烛。火光跳跃，驱散了几分冬夜的寒意，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、混合着血腥、药草和劣质烧刀子气味的沉重气息。巨大的木桌旁，挤满了劫后余生的将士。蒙恬脸上缠着渗血的绷带，一只手臂吊在胸前，却依旧端着巨大的酒碗，和几个同样带伤的老兵拼酒，声音洪亮，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豪迈。花木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皮甲，英气的脸上带着疲惫，却依旧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仆役添酒上菜。气氛喧闹而……悲壮。
李信坐在主位。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，洗去了血污，却洗不去眉宇间那深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郁。他面前放着一碗清粥，几乎没有动过。暗红的眼眸低垂，目光落在桌面上跳跃的烛火光影中，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绝在两个世界。
“李将军！我敬您！”一个满脸刀疤的将领端着酒碗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声音嘶哑却充满激动，“要不是您！兄弟们……今天都得交代在城外！这碗酒！我干了！您随意！”说罢，仰头一饮而尽！
“对！敬将军！”
“敬将军！”
众人纷纷举碗附和！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信。
李信缓缓抬起头。扫过一张张激动、感激、甚至带着狂热的脸庞。他沉默片刻，端起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清粥，对着众人微微颔首，随即仰头，一饮而尽！动作干脆利落。粥水滑过喉咙，带来一丝温热的熨帖，却压不下心头的冰冷。
“好！”
“将军痛快！”
众人轰然叫好！气氛更加热烈！
就在这时！
厅门被悄悄推开！
两道身影，裹挟着夜风的寒意，出现在门口！
正是西施和公孙离！
西施一身人间女子的素雅襦裙，却难掩其清丽绝伦的仙姿。她碧眸含煞，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喧闹的大厅，瞬间锁定在角落里那个正偷偷往嘴里塞鸡腿、手臂还吊着绷带的赤金身影——东方曜！
“东方曜——！！！”一声带着雷霆之怒的娇叱！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哗！
东方曜浑身一僵！嘴里的鸡腿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！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猛地转过头！看到门口那道杀气腾腾的身影，赤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！脸上血色尽褪！
“施……施施？！”他声音都变了调！
西施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！身形一晃！如同穿花蝴蝶般掠过人群！瞬间出现在东方曜面前！纤纤玉手闪电般伸出！一把揪住他的耳朵！
“哎哟！疼疼疼！施施！轻点！轻点！”东方曜瞬间惨叫出声！哪里还有半点战场上的威风！
“轻点？！”西施柳眉倒竖，碧眸喷火，“我看你是皮痒了！伤成这样还敢喝酒？！还敢吃肉？！还敢嬉皮笑脸？！跟我出来！看我怎么收拾你！”她一边骂，一边不由分说地揪着东方曜的耳朵，将他从座位上拖了起来！动作粗暴，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心疼。
东方曜疼得龇牙咧嘴，却不敢反抗，只能哀嚎着被西施一路拖出了大厅。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、想笑又不敢笑的将士。
公孙离站在门口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。她看着西施揪着东方曜消失在门外，又看着厅内瞬间安静下来、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己的众人，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。她下意识地低下头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主位上那道玄色的身影。
李信在她进门的那一刻，暗红的眼眸便已抬起。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，瞬间锁定了她。那目光，锐利、深沉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！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！
公孙离的心猛地一跳！如同被那目光烫到！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！琉璃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和一丝委屈。她强迫自己抬起头，迎上那双暗红的眼眸。可当目光真正交汇的刹那，她清晰地看到李信眼底深处，那抹一闪而逝的复杂光芒！是惊讶？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？可随即，那光芒便被更深的、如同寒潭般的冰冷和疏离所取代。
他……移开了目光。
如同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
重新低下头。
盯着面前那碗空了的粥碗。
仿佛刚才那一瞥……只是错觉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被忽视的委屈！如同冰冷的潮水！瞬间淹没了公孙离！她死死咬住下唇！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！才勉强压下眼眶中涌起的湿意！
就在这时！
“啾——！”
一声清脆的鸟鸣！
一道小小的、暖金色的流光！如同离弦之箭！从李信的方向激射而出！瞬间穿过人群！精准地一头扎进了公孙离的怀里！
公孙离下意识地伸手接住！
入手一片温暖、毛茸茸的触感！
低头一看！
一只通体覆盖着如同青金色璀璨翎羽、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团雀！正乖巧地蜷缩在她掌心！歪着小脑袋，用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，好奇地打量着她！还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！
“团团？！”公孙离又惊又喜！琉璃般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！刚才的委屈瞬间被冲淡了大半！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团雀，指尖轻轻拂过它温暖的羽毛，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哼！曦阳！凭什么她能出去放风！老娘就得憋在这破地方？！”一个带着浓浓醋意和不满的妖媚声音，如同炸毛的猫，在李信识海中尖啸！“李承乾！放我出去！我也要去找阿离！快放我出去！！”
李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碗，抿了一口，在识海中冷冷回应：“闭嘴。安分点。”
“我不！！”夙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撒泼，“凭什么？！凭什么曦阳能去？！我就要被关着？！我不管！我也要出去！我要去找阿离！阿离！阿离！我想你了！呜呜呜……”
李信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他放下茶碗，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。一股无形的玄阴之力悄然弥漫，将识海中那个闹腾的妖灵强行压制下去。
庆功宴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板隔绝，只余下模糊的声浪。庭院里，月光清冷，洒在积雪未消的枯枝上，投下斑驳的碎影。寒风卷过，带来刺骨的凉意。
公孙离抱着暖融融的小团雀，站在一株光秃秃的老梅树下。琉璃般的眼眸望着紧闭的厅门，又望了望西施揪着东方曜消失的方向，小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。她该去哪？等施施吗？还是进去？
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厅门再次被推开。
李信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。玄色的常服在月光下更显冷硬。他反手带上厅门，将里面的喧嚣彻底隔绝。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，瞬间锁定了庭院中那个纤细的身影。
他迈步。
一步一步。
朝着公孙离走来。
脚步声沉稳。
却带着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……压迫感！
公孙离的心跳骤然加速！如同擂鼓般撞击着胸腔！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团雀！曦阳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，不安地“啾”了一声，往她怀里钻了钻。
李信在她面前站定。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。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，暗红的眼眸低垂，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，倒映着她微微泛白的、带着一丝倔强的小脸。
沉默。
死寂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，和厅内隐约传来的喧闹。
李信的目光扫过她怀中那只暖金色的小团雀，暗红的瞳孔深处，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一闪而逝。随即，他缓缓开口。声音低沉、冰冷，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