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城,将军府书房。
烛火在青铜灯盏中跳跃,将冰冷的石壁映照得影影绰绰。窗外,是北地特有的、裹挟着沙砾和铁锈气息的夜风,呜咽着刮过城垛,如同亡魂的悲泣。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墨香、皮革的膻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仿佛渗入青石缝隙的……洗刷不去的血腥。
李信坐在书案后。玄色劲装勾勒出冷硬的轮廓,肩甲上还沾着城外带回来的、未干的泥尘。他背脊挺直如松,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暗红的眼眸低垂,目光落在摊开的、关于魔渊异动的最新军报上,却久久没有移动分毫。那双眼,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沉淀着三百年风霜都无法磨灭的、凝固如血痂的猩红,倒映着跳跃的烛火,却映不出半分波澜。
书房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窗外风过城头的呜咽。
“将军……”亲卫统领在门口迟疑片刻,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城防……已按您的吩咐重新加固。各处烽燧……也增派了双倍人手。只是……粮草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信打断他,声音低沉沙哑,如同砂砾摩擦,听不出喜怒,“下去吧。”
亲卫统领如蒙大赦,连忙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木门。门轴转动发出的“吱呀”声,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脚步声远去。
书房重归死寂。
“呵……”一声慵懒却带着浓浓讥讽的清越女声,如同滚烫的熔金滴落,毫无征兆地在李信识海中响起,“瞧瞧你这副鬼样子……朔方城的‘定海神针’?我看是块被魔气腌入味的冻石头还差不多!怎么?九重天的温柔乡……待了三天……骨头都软了?连个粮草问题都懒得管了?”
金乌曦阳的灵体在李信识海中凝聚。她并未完全显形,只是一团流淌着青金色、如同液态日冕般的光晕,散发着灼热而威严的气息。光晕中心,两点如同浓缩太阳般的金色瞳孔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焦躁,冷冷地注视着李信。
李信没有抬头。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。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目光空洞地落在军报上。仿佛曦阳那充满火药味的话语,只是吹过耳畔的夜风。
“喂!哑巴了?!”曦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青金光晕剧烈波动,如同被激怒的熔岩,“还是……被那个叫公孙离的小丫头哭傻了?心疼了?舍不得了?那你倒是别回来啊!留在九重天当你的‘云神娘娘’的裙下之臣多好!何必回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受罪?!”
“公孙离”三个字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!
李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!
暗红的瞳孔深处!那凝固如血痂的猩红!如同被投入滚烫的烙铁!骤然翻涌!爆发出刺目的凶戾光芒!一股冰冷刺骨、带着毁灭气息的威压!如同无形的风暴!瞬间席卷了整个书房!烛火疯狂摇曳!几乎熄灭!
但!
这暴戾的气息只持续了一瞬!
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压下!
李信猛地闭上眼!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!指节死死攥住桌沿!坚硬的紫檀木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!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!
良久。
他缓缓睁开眼。
眼底的猩红被强行压制回深潭。
只剩下……一片死寂的……疲惫。
“曦阳……”他开口。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……倦怠。他缓缓抬起手,动作有些僵硬。摊开的掌心,静静躺着一枚……温润的、莹白的、雕刻着憨态可掬小兔形状的……玉佩。
玉佩并不华贵,玉质甚至有些粗糙,刀工也略显稚嫩。兔子的一只耳朵还歪歪扭扭。但玉佩表面,却被摩挲得极其光滑、温润,仿佛浸透了主人的体温和无尽的时光。
李信的指尖,带着薄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极其轻柔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玉佩上那只歪耳朵的小兔子。动作缓慢,专注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。
“三百年了……”他低低地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又沉得像压在心口的巨石,
他顿了顿,暗红的眼眸失神地望着掌心的玉佩,目光仿佛穿透了三百年的血与火,落在那片早已被魔气吞噬的、天山脚下的风雪之中。
“……我是不是……连她长什么样子……都快忘了?”
曦阳的青金光晕猛地一滞!那两点灼热的日冕之瞳,瞬间收缩!翻涌的怒意如同被冰水浇熄!取而代之的,是震惊。
李信没有看她。他依旧摩挲着那枚玉佩,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:
“我记得……她的眼睛……很亮……像天山最纯净的红宝石……”
“她的头发……是银白色的……像新雪……”
“她笑起来……很好看……像……像雪地里开出的花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飘忽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她的脸……她的声音……她说话时的样子……”
“都……模糊了……”
“像隔着一层……厚厚的……血雾……”
“怎么……也看不清了……”
他猛地攥紧玉佩!指节因用力而惨白!玉佩边缘深深陷入掌心!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!但这刺痛,却远不及心口那如同被万蚁噬咬般的空洞和恐惧!
“曦阳……”他抬起头,暗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识海中那团青金光晕!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……求证!“你说……要不是……没遇见公孙离……”
“我是不是……真的会……彻底忘掉她?”
“忘掉……阿离?”
“忘掉……那个……在我怀里……一点一点……碎掉的……阿离?!”
“李信!”曦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青金光晕剧烈波动!“你……”
“是我太傻了……”李信打断她,声音陡然拔高!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、如同野兽濒死般的悔恨!“曦阳!是我太傻了!”
“我以为……我能掌控一切!”
“我以为……我能控制住体内的魔气!我能挡住那该死的魔潮!我能护住朔方城!我能……护住她!”
“我以为……我是谁?!我是神吗?!呵!”
“结果呢?!”
“结果……我什么都没护住!”
“朔方城……差点化为焦土!”
“程老将军……尸骨无存!”
“赢渠梁……战死玄雍!”
“千窟城……玉城……都……没了!”
“还有……阿离……”
他的声音猛地哽住!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如同砂纸摩擦的呜咽!瞳孔瞬间被猩红的血丝彻底吞噬!巨大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!他死死攥着那枚玉佩!仿佛要将其捏碎!融入自己的骨血!
“就是因为我……没有推开她!”
“就是因为我……还想着……和她成婚!”
“就是因为我……贪恋那一点……该死的温暖!”
“她才……她才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,如同泣血的悲鸣,被他死死压在喉咙深处!化作一声沉闷到极致的、如同心脏被生生撕裂的……呜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