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信缓缓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，是九重天时雨司暖阁熟悉的鲛绡纱帐顶，流淌着柔和的、如同月华般的光晕。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雪莲幽香，驱散着鼻尖残留的、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……血腥与硫磺的气息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指尖传来温热的、带着薄茧的触感。一只微凉、纤细的手，正死死攥着他的手，力道之大，仿佛要将他的指骨捏碎。他微微侧头。
公孙离跪坐在榻边。
云霞霓裳的裙摆铺散在雪绒毯上，如同盛开的莲。银白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肩头，几缕碎发被泪水黏在光洁的额角。她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压抑的、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紧咬的唇瓣间逸出。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，大颗大颗地滚落，砸在他手背上，带来滚烫的灼痛感。那双琉璃般的眼眸，此刻盈满了水光，红得如同浸透血色的宝石，里面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、失而复得的狂喜，和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洞穿的心疼。
诸葛亮站在稍远处，星河般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关切。他并未靠近，只是静静地看着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。
“醒了？”一个清越、慵懒、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女声，如同滚烫的熔金滴落，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响！
金乌曦阳！
李信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猩红的眼眸缓缓转动，目光落在公孙离那张泪痕斑驳、写满惊惶的小脸上。那琉璃般的眼眸，那银白的长发，那熟悉的轮廓……一瞬间，与记忆中那张在漫天风雪中消散的、苍白而决绝的笑脸……重重叠叠！
心脏猛地一缩！一股尖锐的、如同被冰锥刺穿的剧痛！瞬间席卷全身！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！
“别动！”曦阳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在他识海炸开！“李信！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被魔气啃坏了？！看看你把人家小姑娘吓成什么样了？！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！你倒好！醒了就想躲？！你还是不是个男人？！”
李信的动作僵在半空。他垂下眼睑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遮住了眼底深不见底的痛楚。他没有抽回手，任由公孙离紧紧攥着，只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，“……没事。”
“没事？！”曦阳的声音拔得更高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狂怒，“你管这叫没事？！神识差点被夙月引动的魔气撕碎！心脉被魔气冲得七零八落！要不是老娘拼着损耗本源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！你现在就是一具被魔气撑爆的烂肉！你知不知道夙月她……”
曦阳的声音猛地顿住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……更深的愤怒。
“夙月……怎么了？”李信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一丝紧绷。
“她……”曦阳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如同熔岩翻滚的怒意，“为了稳住你识海里那魔气强行冲击封印！差点把自己最后一点灵性都搭进去！现在在封印里不知道捅咕什么呢！”
李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。暗红的瞳孔深处，那抹猩红剧烈地翻涌了一下，随即又被强行压下，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他沉默着，不再言语。
“李信！！”曦阳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焦躁，“你说话啊！哑巴了？！你知不知道你昏迷这三天！这丫头寸步不离地守着你！眼泪都快流干了！你就不能……就不能哄哄她？！说句软话会死吗？！啊？！”
哄她？
李信的目光再次落在公孙离脸上。少女的泪水依旧无声滑落，琉璃般的眼眸中，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……一丝小心翼翼的、如同易碎琉璃般的……期盼，狠狠刺痛了他的神经。
哄她？
像三百年前那样？
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？
告诉她他会守护她？
告诉她他会带她去江南看烟雨？
呵……
他配吗？
三百年前，他就是这样哄死了她！
那个在漫天风雪中，将最后一点生机渡给他，在他怀中化作冰晶消散的阿离！
那个对他说“信哥哥……替阿离好好活下去……”的阿离！
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！窒息般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！眼前阵阵发黑！公孙离那张泪眼婆娑的脸，与记忆中那张苍白决绝的笑脸，不断重叠、交错！最终……定格在……那漫天飘散的、冰冷的雪晶之上！
“呃……”一声压抑的、如同野兽受伤般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！他猛地闭上眼！暗红的瞳孔深处，猩红的光芒如同熔岩般疯狂翻涌！额角青筋暴起！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！
“李信！”公孙离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坏了！琉璃般的眼眸中瞬间盈满了更大的惊恐！她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你怎么了？是不是哪里疼？孔明先生！孔明先生你快看看他！”
诸葛亮眉头微蹙，上前一步。星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。他抬手，一道温润柔和的星辉洒落，如同清凉的泉水，试图抚平李信识海中翻腾的狂澜。
“阿离……”诸葛亮的声音温和而低沉，“李将军……需要静养。他神识受创，心神激荡，不宜多思。你……也累了，先去休息吧。”
公孙离咬着下唇，琉璃般的眼眸不舍地看着李信紧闭双眼、眉头紧锁的侧脸。她犹豫片刻，最终还是缓缓松开手，指尖恋恋不舍地划过他冰凉的手背。她站起身，对着诸葛亮深深一礼，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：“有劳……孔明先生了。”她一步三回头，最终消失在暖阁门口。
暖阁内重归寂静。
李信缓缓睁开眼。暗红的瞳孔深处，翻涌的猩红被强行压下，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寂寥。他撑着身体，慢慢坐起身。动作牵扯到内腑的伤势，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，他却恍若未觉。
“你去哪？”曦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担忧。
李信没有回答。他掀开锦被，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星玉石板上。玄色的内衬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轮廓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雕花窗棂。
窗外，星河璀璨，流淌在九重天静谧的夜空。远处，时雨司的水精轮缓缓旋转，流淌着静谧的蓝光。一切都美好得如同幻梦。
可他的眼中……
只有一片，化不开的血色。
接下来的三日，如同在冰面上行走。
公孙离小心翼翼地陪着李信。她带他走过时雨司的紫藤花瀑，花瓣如雨飘落，她轻声细语地讲述着布雨的趣事；她带他登上观星台，眺望浩瀚星河，指着最亮的星辰，说那是孔明先生点亮的引路灯；她甚至拉着他去了西施的鹊桥，看着小青雀在花丛间嬉戏，试图用那些鲜活的生命力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霾。
她努力笑着，琉璃般的眼眸弯成月牙，声音清脆悦耳，如同山涧清泉。她讲着九重天的趣闻，讲着时雨司的琐事，讲着对未来那点小小的、带着烟火气的憧憬……她试图用自己所有的温暖和明媚，去融化他周身那层无形的、冰冷的坚冰。
然而。
李信始终沉默。
他跟在公孙离身后，暗红的眼眸平静无波，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，倒映着星河璀璨，倒映着花雨纷飞，却倒映不出半分波澜。他像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影子，安静地听着，安静地看着，却从不回应。偶尔，当公孙离雀跃地靠近，试图挽住他的手臂时，他会极其细微地、不着痕迹地……侧身避开。动作快得如同错觉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。
每一次细微的闪避，都如同冰冷的针，狠狠刺入公孙离的心口。她琉璃般的眼眸中，那明媚的笑意会瞬间黯淡几分，随即又强撑着扬起更灿烂的笑容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只是那眼底深处，一丝难以掩饰的受伤和委屈，如同水底的暗流，悄然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