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城的腊月，风如刮骨钢刀，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，生疼。可将军府里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暖烘烘的棉絮团子，连空气都透着股喜气洋洋的甜腻。红绸子扎的灯笼挂上了廊檐，窗棂上贴了手剪的窗花，福字倒悬在门楣，厨房里飘出的炖肉香气混着新蒸年糕的甜香，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闹腾。

年节。

这两个字对阿离来说，陌生得像天山的雪莲开在江南。管家爷爷捋着胡子，笑眯眯地给她讲“年”的故事，讲爆竹驱邪，讲守岁迎新，讲压岁钱能压住小儿的灾厄……阿离听得入了神，红宝石般的眼眸亮得惊人，小脸上满是憧憬。原来人间……还有这样热闹又温暖的节日！

李信立在书房窗前，看着庭院里几个小厮踩着梯子挂灯笼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雾。他素来对年节无甚感觉，朔方城的年，不过是城头多挂几盏灯，伙房多炖几锅肉，将士们轮着喝几碗烧刀子，然后……该守城守城，该巡防巡防。可今年……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暖阁的方向。那丫头……似乎很期待？

他转身走到书案旁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。他拿起盒子，指腹摩挲过光滑的盒面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波澜。指尖微动，盒盖轻轻弹开。里面，躺着一支簪子。

簪身是温润的羊脂白玉，打磨得光洁细腻，触手生温。簪头没有繁复的雕饰，只嵌着一颗小小的、如同凝固火焰般的鸽血红宝石。宝石不大，却纯净剔透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幽幽地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光泽。这是他母亲……唯一留下的东西。

他合上盒盖，将木盒拢入袖中。窗外，天色已暗，府里各处次第亮起了灯火，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

暖阁里炭火烧得旺，暖意融融。阿离趴在窗边的软榻上，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小、通体莹白、带着几缕淡青色水纹的玉料。这是她在玉城时，偷偷用赢渠梁送她的那些珍宝里最小的一颗珍珠换来的。玉料温润，触手生凉，她翻来覆去地看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满是纠结。

“夙月姐姐……”她小声嘟囔，“你说……我把它雕成什么样子好呢？送给李信……”

美人榻上，一道慵懒的身影斜倚着。夙月难得化出人形，银紫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星河，铺散在雪白的狐裘上。她穿着一身妖冶的暗紫色流云广袖裙，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，一张脸美得近乎妖异，幽紫的眼眸半阖着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红唇微勾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魅惑。

“哼！”夙月懒洋洋地哼了一声，眼皮都没抬，“小丫头片子！心思都写脸上了！想送就送呗！磨磨唧唧的！”她伸出纤纤玉指，虚空一点那块玉料，“要我说……就雕个兔子！跟你一样！傻乎乎的！正好配他那个闷葫芦！”

阿离脸一红，嗔道：“夙月姐姐！你才傻乎乎呢！”她低头看着玉料，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上面的水纹，“兔子……好像太简单了……而且……他会不会觉得……太幼稚了？”

“幼稚？”夙月终于睁开眼，幽紫的瞳孔流转着戏谑的光，“他喜欢你的时候，你放个屁都是香的！不喜欢你，你雕个九天玄女他也嫌碍眼！”她看着阿离瞬间涨红的小脸，咯咯笑了起来，笑声如同银铃摇曳，带着勾魂摄魄的魅力，“好啦好啦！逗你的！要我说……就雕个小兔子！简单！那小子整天在刀尖上打滚，最缺的就是这种简简单单的东西！”

阿离眼睛一亮：“好主意！”她立刻来了精神，从榻上跳下来，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套小巧的刻刀——这是她帮铁匠铺老王打下手时，老王送她的。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玉料坐到桌边，深吸一口气，拿起刻刀，屏息凝神，开始笨拙地勾勒起来。

夙月支着下巴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。烛光下，少女银白的长发垂落肩头，红宝石般的眼眸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玉料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。那副认真的模样，竟让夙月妖媚的眼底，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柔和。

“啧……慢点！手别抖！刀锋歪了！”夙月嘴上嫌弃着，指尖却悄然溢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玄阴之气，无声无息地缠绕上阿离手中的刻刀，引导着她笨拙的力道，让那歪斜的线条变得圆润流畅。

阿离浑然不觉，只觉得手中的刻刀似乎听话了许多，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甜甜的笑意。

年夜饭摆在正厅。巨大的圆桌上，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——肥美的炖羊肉、金黄的炸丸子、碧绿的时蔬、雪白的饺子……香气四溢。程咬金坐在主位，抱着他那巨大的酒葫芦，笑得见牙不见眼。李信坐在他下首，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，神色平静。阿离坐在李信旁边，穿着新做的水红色夹袄，衬得小脸愈发娇艳，红宝石般的眼眸亮晶晶的，好奇又兴奋地看着满桌佳肴。

管家带着仆役们侍立一旁，脸上也都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。

“来来来！都别愣着！吃！喝！”程咬金豪爽地一挥手，端起酒碗，“今儿过年！都给老子高兴点！魔崽子也得过年！天塌不下来！干了！”

“干了！”众人轰然应诺，气氛瞬间热烈起来。

李信拿起筷子，却并未急着夹菜。他侧过头，看向身旁的阿离。少女正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饺子，吹着热气，小口咬下，烫得直哈气，红宝石般的眼眸却弯成了月牙，满足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。

他眸色微深，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盒，轻轻推到阿离面前。

“给你的。”声音低沉，听不出波澜。

阿离一愣，放下筷子，好奇地拿起盒子。打开盒盖的瞬间，她呼吸一滞！那支白玉红宝簪静静躺在深色的绒布上，温润的光泽与鸽血红的幽光交相辉映，美得惊心动魄！

“哇……”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，红宝石般的眼眸瞬间被点亮，如同盛满了星辰，“好……好漂亮！”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簪子，指尖拂过冰凉温润的玉身，又轻轻碰了碰那颗小小的红宝石，爱不释手。

“喜欢吗？”李信看着她惊喜的模样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，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。

“喜欢！太喜欢了！”阿离用力点头，小脸因兴奋而泛红，她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信，“谢谢你！李信！”她想了想，也急忙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塞到李信手里，“这……这个……送给你！新年礼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