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辉流淌的暖阁内，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琥珀。鲛绡纱帘低垂，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，只余下夜明珠柔和却冰冷的光晕，将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拉得细长，投在铺着雪绒毯的地面上。
李信端坐在云纹矮榻上，脊背挺直如松。他面前的白玉案几上，放着一盏青玉莲纹茶盏，袅袅热气早已散尽，澄澈的茶汤如同凝固的寒潭。他垂眸看着那盏冷茶，暗红的眼眸深处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流，仿佛在酝酿着什么。
公孙离跪坐在他对面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月白云纱的裙摆。她微微低着头，浓密的眼睫如同蝶翼般轻颤，遮住了琉璃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——期待？紧张？不安？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希冀。
他……主动跟她回来了。
他……会说什么？
是解释瑶池仙宴上那些神只的恶语？是说明他为何突然上界？还是……关于那日在花神苑，他刻意将她撇清关系的用意？
暖阁内静得可怕。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。袖中，小团雀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，安静地蜷缩着，一动不动。
良久。
李信终于抬起眼。暗红的瞳孔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，平静无波地落在公孙离低垂的发顶。他端起那盏早已冰凉的茶，指尖在温润的玉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，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。
“茶凉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啊？我……我再去沏！”公孙离如同受惊的兔子，猛地抬头，琉璃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下意识地就要起身。
“不必。”李信的声音平静地阻止了她。他放下茶盏，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。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，那眼神……专注，锐利，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，直视她灵魂深处。
“阿离姑娘。”他唤她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，“今日……有些话，需与你说清。”
公孙离的心猛地一沉！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她！她攥紧了裙摆，指尖冰凉，努力维持着镇定，迎上他的目光：“将军……请讲。”
李信微微阖了一下眼，随即睁开。暗红的眼底深处，仿佛有熔岩在无声奔涌，又被强行压回冰冷的岩层之下。他缓缓开口，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石子，砸在凝滞的空气里，也砸在公孙离的心上：
“当初……让你离开朔方城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并非……苛责。”
“也非……厌弃。”
公孙离的心跳漏了一拍！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寒夜里的火星，瞬间点燃！她屏住呼吸，琉璃般的眼眸紧紧锁住他冷峻的脸庞。
然而，李信接下来的话，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，狠狠凿碎了那点微弱的火光！
“而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：
“你留在那里……”
“毫无用处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他薄唇微启，吐出两个字：
“……累赘。”
轰——！
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！公孙离浑身剧震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！琉璃般的眼眸中，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彻底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、被刺穿的剧痛、以及……汹涌而至的、灭顶般的委屈！
累赘？！
他说她……是累赘？！
在朔方城那些日日夜夜！她劈柴、扫地、洗衣、帮厨……累得腰酸背痛！她忍着委屈和不解！她甚至……甚至在城头暴雨中，不顾一切地张开神伞！试图守护那座城！守护……他！
在他眼里……
她所有的努力……
她所有的付出……
她所有的……心意……
都只是……毫无用处的……累赘？！
泪水瞬间盈满眼眶！如同决堤的洪水，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！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，砸在她紧攥裙摆的手背上，晕开深色的水痕。她死死咬住下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李信看着她瞬间崩溃的泪颜，看着她眼中那破碎的、如同琉璃般的光彩，暗红的瞳孔深处，猛地掠过一丝极其剧烈的、如同被利刃刺穿般的痛楚！他搁在膝上的手，指节骤然收紧！骨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！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！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如同蛛网般的暗紫色魔纹，悄然在他手背皮肤下浮现！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！
“李信！！！！”金乌的尖啸如同熔岩爆发！日冕之焰疯狂燃烧！几乎要焚尽整个识海！“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？！你疯了？！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？！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在乎你？！你知不知道她听到这些话心会有多痛？！你这个混蛋！懦夫！王八蛋！！” 曦阳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愤怒和……难以置信的心疼！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，狠狠扇李信几个耳光！
【“夙月！夙月！你醒醒！别睡了！！”】 曦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！【“快看！阿离她……她的气息……她是太阴引！！她在引动魔气！！！”】
【“唔……”】 识海最深处，一声慵懒而妩媚的、带着一丝刚睡醒般沙哑的轻哼响起。玄鸟夙月那蓝紫色的、如同凝结着万载月华的眼眸缓缓睁开。她似乎刚刚被外界的剧烈情绪波动惊醒。
【“吵什么……曦阳……扰人清梦……”】 她的声音如同冰玉相击，带着天然的魅惑与慵懒。然而，当她的感知触及到外界公孙离那汹涌澎湃、如同决堤江河般的悲伤情绪时……
“唔……”一声极其压抑的、带着无边痛楚与怨毒的呻吟，如同九幽寒风刮过冰原，在识海最深处响起！那被层层封印禁锢的玄鸟夙月，似乎被公孙离那汹涌的悲伤与绝望强烈地刺激着！封印锁链剧烈震荡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！“李信……承乾……你骗我……你骗我！！！”夙月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妩媚魅惑，而是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疯狂的尖利！“你说过！你说过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！你会好好对她！你会补偿她！如今机会来了！你又让她哭了！你又让她心碎了！！你这个骗子！负心人！你让我看看她！你让我看看我的阿离！！啊——！！！”
夙月的尖啸如同无形的音波，狠狠冲击着李信的识海！他身体猛地一晃！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！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！但他强行稳住身形，暗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泪流满面的公孙离，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，继续说了下去：
“朔方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