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漓宫深处，水雾氤氲。白玉砌成的浴池边缘镶嵌着温润的暖玉，池水清澈见底，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凝萃了月华与星辉的玉莲花瓣，散发着清冷幽香。公孙离赤足坐在池边，纤细的小腿没入微温的水中，水波轻漾，映着她苍白失神的侧脸。
她抱着膝盖，下巴抵在膝头，湿漉漉的白发垂落，几缕贴在光洁的颈侧。琉璃般的眼眸空洞地望着水面漂浮的花瓣，里面倒映不出任何光彩，只有一片沉沉的灰暗。灵虚子消散时那绝望的嘶吼、李信冰冷的话语、朔方城外那场失控的暴雨……如同无数冰冷的锁链，缠绕着她的心神，勒得她几乎窒息。自责、委屈、迷茫、还有那无法言说的、对某个身影的隐秘思念与痛恨……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水面，晕开小小的涟漪。她慌忙抬手抹去眼角不争气的湿意，指尖冰凉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啾啾啾——！”
一声清脆得如同碎玉敲冰、带着无尽欢快与熟悉的鸣叫，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云离宫外层层叠叠的守护仙阵与缭绕的云霭，清晰无比地响彻在空旷的殿宇之中！
公孙离猛地一颤！空洞的眼眸骤然聚焦！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！
只见寝殿那扇雕琢着流云雨滴纹饰的琉璃窗棂上，一只小小的、暖金色的身影正扑棱着翅膀，努力用嫩黄的小喙啄着窗格！它毛茸茸的身体在窗外清冷的仙光映照下，如同一个小太阳般温暖耀眼！那双乌溜溜的豆豆眼正透过琉璃，焦急又兴奋地望向她！正是那只在朔方将军府西厢暖阁外，每日准时出现、陪她度过无数烦闷时光的青金团雀！
“团团？！”公孙离失声惊呼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！她猛地从池边站起，带起一片水花！赤足踩在冰凉的白玉地板上，几步冲到窗边，手忙脚乱地推开窗栓！
“啾——！”窗棂刚开一条缝，那团小小的金色暖阳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！带着一股凡间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，还有一丝……若有若无的、极其熟悉的、如同初生之日般温暖干燥的暖意！它像一颗小小的金色流星，精准地撞入公孙离摊开的掌心！
温暖！蓬松！带着生命的活力！
那熟悉的触感瞬间击穿了公孙离心中厚重的冰层！连日来的委屈、悲伤、自责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！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团小小的温暖，将它贴近自己冰凉的脸颊。
“团团……真的是你？”她声音哽咽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，滴在团雀暖金色的羽毛上，“你怎么……怎么找到这里的？你怎么……能上来的？”九重天阙，仙凡隔绝，重重禁制，一只凡间小雀，如何能突破？
小团雀在她掌心蹭了蹭，发出满足的“咕咕”声，仿佛在说“这有什么难的”。它歪着小脑袋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，似乎有些困惑，随即又扑扇着小翅膀，轻轻啄了啄她的指尖，像是在安慰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掌心蔓延开来，顺着冰冷的血液，流遍四肢百骸，驱散了那蚀骨的寒意。公孙离破涕为笑，指尖轻轻抚摸着团雀柔软的羽毛，感受着那微小却无比坚定的生命力。所有的沉重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温暖融化了一角。
“走！团团！”她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一丝迫不及待的分享欲，“带你去见施施！她肯定也可喜欢你了！”她小心地将团雀放在自己肩头，团雀立刻用小爪子牢牢抓住她的云纱衣襟，小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鬓角。
公孙离甚至顾不上擦干脚上的水渍，随手抓起一件月白色的云纹披风裹在身上，赤着脚便冲出了寝殿。白发在身后飞扬，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，嘴角却已扬起久违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那小小的金色团雀稳稳地立在她肩头，如同一个温暖的、无声的守护者。
紫藤花瀑如旧，仙鹊清鸣依旧。西施正懒洋洋地斜倚在铺着雪绒毯的软榻上，指尖捻着一根金红灵犀线，对着阳光眯眼研究着上面流转的微光，似乎在琢磨着什么新奇的传讯法阵。她银发随意披散，霞绡鹊羽裙的裙摆迤逦在地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又灵动的神韵。
“施施！施施！你看谁来了！”公孙离清脆带着雀跃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西施闻声抬头，碧眸流转，正看到阿离赤着脚、披头散发（刚跑得急了）、脸上还带着点水汽泪痕未干、却笑得眉眼弯弯地冲进花架下！她肩头那团熟悉的、暖融融的金色小毛球，正神气活现地挺着小胸脯！
西施惊喜地坐直身体，碧眸瞬间亮如星辰！她丢开灵犀线，几步上前，伸出纤纤玉指想去逗弄那小雀，“哎呀！小宝贝！你怎么跑上来的？”她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，完全没了平日里的促狭狡黠。
小团雀似乎对西施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，扑棱着翅膀躲到阿离另一侧肩头，小脑袋警惕地歪着看她。
“哈哈！它害羞了！”公孙离咯咯直笑，伸手护住小雀，脸上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明媚，“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上来的！突然就出现在我窗边了！可把我吓一跳！”她拉着西施坐下，将团雀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。
小团雀在光滑的云石桌面上蹦跶了两下，好奇地啄了啄西施刚才丢下的灵犀线，又歪头看看两个笑得开怀的神女，似乎觉得安全了，便自顾自地梳理起羽毛来，小模样憨态可掬。
“这小东西……倒是个福星！”西施托着腮，碧眸含笑看着阿离脸上久违的笑容，心中也松了口气。她伸出指尖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团雀暖烘烘的小脑袋，这次小雀没躲，反而蹭了蹭她的手指。“看来……某些人……也不是完全没良心嘛！”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。
公孙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，随即又绽开，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她低头，指尖轻轻抚过团雀光滑的背羽，感受着那真实的、温暖的触感，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。
“嗯……”她低低应了一声，没有接话。有些伤口，即使被温暖覆盖，依旧隐隐作痛。但此刻，有这团小小的温暖在身边，那些沉重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。
朔方城外，临时搭建的军营校场。烈日当空，黄沙被风卷起，打在脸上生疼。校场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玄铁旗杆，顶端悬挂着残破却依旧猎猎作响的“朔”字大旗。旗杆下，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，几名身着半旧皮甲、神色严肃的军官正负责登记招募事宜。场边围满了形形色色前来应征的人：有面黄肌瘦、眼神却透着狠劲的流民；有满脸风霜、带着自家简陋兵器的猎户；也有几个穿着破烂皮甲、眼神游移、一看就是混过行伍的老油子。
东方曜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打，破毡帽压得很低，几缕挑染的金发在帽檐下若隐若现。他抱着胳膊，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茎，吊儿郎当地靠在人群外围一根拴马桩上，赤金色的瞳孔懒洋洋地扫视着场中，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弧度。
“下一个！”登记军官头也不抬地喊道。
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壮汉走上前，瓮声瓮气：“俺叫王铁柱！使斧头！”
“去那边！”军官指了指旁边一块空地，“跟刘队副过两招！能撑十息不败就算过关！”
空地中央，一个精悍的汉子手持长枪，正是刘队副。王铁柱抡起一把锈迹斑斑的巨斧，大吼一声冲了上去！两人乒乒乓乓战在一处，尘土飞扬，引来一片叫好声。
东方曜看得直撇嘴，嘴里草茎嚼得啧啧有声：“啧啧……就这？朔方军？门槛也太低了吧？小爷我闭着眼都能打十个！”他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。
旁边几个流民和猎户闻言，纷纷侧目，眼神带着不满和警惕。一个军官也皱起眉头，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东方曜恍若未闻，继续看戏。等王铁柱气喘吁吁、勉强撑过十息被宣布过关后，他嗤笑一声，将嘴里的草茎“呸”地吐掉，拍了拍手，拨开人群，大摇大摆地走到空地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