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城外,黄沙漫卷。无垠的戈壁在烈日下蒸腾扭曲,热浪舔舐着残破的土墙和稀疏的骆驼刺。一座依托着废弃驿站搭建起来的简陋市集,如同沙漠中的孤岛,在风沙中顽强喘息。土坯房歪歪斜斜,油毡布在风中猎猎作响。空气里混杂着烤馕的焦香、骆驼的膻臊、汗水和劣质烟草的浓烈气息,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、属于边陲的粗粝与荒凉。
东方曜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打,头上扣着顶挡风沙的破毡帽,几缕挑染的金发不听话地从帽檐下钻出。他混迹在熙攘的人流中,像一滴水汇入浑浊的河。他蹲在一个烤馕坑旁,金瞳在帽檐阴影下灵活地转动,耳朵竖得像警觉的兔子。
“老板,来俩馕!多放芝麻!”他丢出几枚铜钱,声音刻意带上了点沙哑的边塞腔调。
“好嘞!”满脸风霜的馕坑老板麻利地铲出两个滚烫喷香的馕饼。
东方曜接过,也不嫌烫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烫得龇牙咧嘴,含糊不清地搭话:“啧!这风沙!真他娘的够劲儿!老板,你们这日子……不容易吧?”
老板用油腻的抹布擦着手,叹了口气:“嗨!习惯了!有李信大人在城里顶着,好歹有条活路!总比那些年被魔崽子撵着跑强!”
“李信大人?”东方曜嚼着馕,装作不经意,“听说是位了不起的将军?守了朔方城几百年?”
“那可不!”旁边一个蹲着啃馕的老汉立刻接话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,“李信大人!那是咱朔方城的定海神针!没有他,这城早没了!骨头渣子都剩不下!”
“是啊是啊!”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插嘴,“大人对咱们这些城外讨生活的也关照!前年沙暴掀了我家棚子,还是大人派兵来帮着修好的!”
“就是规矩严了点……”一个精瘦的汉子小声嘀咕,被旁边人瞪了一眼,立刻缩了缩脖子。
“严点好!”老汉瞪眼,“没规矩不成方圆!那些魔崽子可不跟你讲规矩!”
东方曜点头附和,金瞳却在帽檐下微微眯起。他啃着馕,溜达到一处卖风干肉和劣酒的摊子前,又买了两串肉干和一囊浊酒。摊主是个独眼汉子,眼神阴鸷。
“老板,生意兴隆啊!”东方曜递过酒钱。
独眼汉子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“听说……李信大人治军严明?”东方曜试探着问。
“哼!”独眼汉子嗤笑一声,声音沙哑,“严明?那是他该做的!拿着朔方城最高的供奉,不做事等着被魔崽子啃吗?”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忿。
东方曜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他端着酒囊,靠在一处土墙的阴凉里,看似漫不经心地喝着,耳朵却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碎片。
“……李信?呵!铁面无私?六亲不认还差不多!”不远处,几个穿着破旧皮甲、围坐在一起喝酒的浪人声音大了些,带着酒气和怨气。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灌了一大口酒,喷着酒沫骂道:“老子当年……也是姓李的!按族谱算,跟他李信还能攀上点远亲!前年想托人递个话,求他给个守城军的缺……他娘的!门都没让进!说什么……‘朔方军只收能战敢死之士,不养闲人’!呸!老子当年在边军也是砍过魔崽子脑袋的!到他这儿就成了闲人?!”
“疤哥消消气!”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浪人劝道,“李信大人……他就是那个性子!眼里揉不得沙子!”
“揉不得沙子?”刀疤脸猛地将酒囊砸在地上,浑浊的酒液溅了一地!他红着眼睛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、恶毒的宣泄:
“他李信清高!他李信无私!那他妈怎么不把他那死老婆的坟刨出来看看?!看看他那会儿是不是也这么‘铁面无私’?!活该他守寡三百年!呸——!!!”
“嘶——!”
“疤哥!你疯了?!”
“闭嘴!!”
周围瞬间死寂!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,无论是摊贩、路人,还是那几个浪人同伴,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!无数道惊骇、疑惑、甚至带着恐惧的目光,齐刷刷地钉在刀疤脸身上!
刀疤脸自己也懵了!酒意瞬间被冷汗冲散!他脸色煞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,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禁忌!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连滚带爬地撞开人群,头也不回地朝着茫茫戈壁深处狂奔而去,眨眼间就消失在风沙里,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酒液和一个炸雷般的谜团。
“老……老婆?”
“李信大人……有过妻子?”
“没……没听说过啊……”
“那人……胡说八道的吧?”
“肯定是喝多了发酒疯!”
短暂的死寂后,市集像炸开了锅!议论声嗡嗡作响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和猜测。
东方曜端着酒囊的手停在半空,金瞳深处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。
老婆?
李信……有过妻子?
那个冷得像块万年玄冰、眼里只有朔方城和魔物的男人……曾经有过妻子?
他仔细回想刚才刀疤脸那瞬间的惊恐和失言,那绝不像单纯的酒后胡言!更像是……不小心触碰了某个深埋的、连他自己都恐惧的禁忌!
有意思……太有意思了!
东方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浊酒,灼热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“喂!小兄弟!”旁边一个卖皮货的老者好心提醒,“看你身手不错,想混口饭吃?最近城里招兵呢!李信大人亲自把关!要是能进朔方军……啧啧,那才是真出息!”
东方曜抹了把嘴角的酒渍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:“招兵?好啊!正愁没地方吃饭呢!” 他掂了掂手里的螭龙剑(幻化成了一把不起眼的凡铁长剑),眼中战意升腾。
李信……朔方城……还有那个神秘的“亡妻”……
这趟凡间之行,看来不会无聊了。
云台高悬,俯瞰下方翻涌的云海。这里是时雨天司布雨的核心法阵所在,巨大的圆形平台由万年寒玉铺就,上面镌刻着繁复玄奥的水系符文,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晕。平台中央,悬浮着一枚巨大的、不断旋转的“水精轮”,轮上镶嵌着三百六十颗大小不一的“时雨珠”,对应着人间三百六十处主要水脉节点。
公孙离赤足站在水精轮前。一身素净的云纹水袖长裙,白发松松挽起,只簪了一枚冰玉流云簪。她双手结印,指尖萦绕着淡蓝色的神辉,正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水精轮中磅礴的水元之力,通过特定的符文节点,流向下方云海对应的区域。
下方,是朔方城所在的广袤北境。
细雨如丝,温柔地洒落在刚刚经历过魔灾洗礼的土地上。雨水浸润着干涸的田垄,冲刷着城墙上残留的血污,带来生机与抚慰。这本该是她最熟悉、也最能带来平静的工作。
然而……
当她的神念触及那片熟悉的、灰扑扑的城池轮廓时……
李信那张疲惫却冷硬的脸庞,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!
那双暗红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眸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