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车送来的粗柱比屋檐高半尺。
顶端是最结实的一段,不能削。瓦工便在柱脚挖深坑,让多出的半尺入土,第一锹却铲断一条老梨细根。
老妇冲出来护树。
南干已经砍掉,再伤根,北枝也可能死。瓦工只得把柱坑外移一尺,柱顶因此够不到屋梁,必须用半截断梁斜接。
那半截正是路口撞断的长梁。
粗柱立在外侧,断梁斜伸入檐。家属拆下灶边磨刀石,又借来一块市廊基石,才压住向外滑的柱脚。
最后一根看守棚柱可以抽了。
老妇摸过三面墙、身高印、粮架木柱、梨干柱和内门拼柱,才退到门内。众人开始换重,粗柱第一次承屋便向外滑了半掌,幸好被磨刀石卡住。
看守棚柱退出。
熟墙屋改由粮架、梨树南干、半扇内门和新粗柱承顶,不再借四处支撑。粮架、老梨、半门和磨刀石都留在屋重下,北墙细裂也还在。
半截断梁留在屋外作备用斜撑,另一半已送短格床。
看守棚柱由南车带回。它表面留着屋压痕,柱脚从旧坑拔出时又崩掉半尺;仍能立,却恢复不了原棚高度。
最后一根借柱终于离墙。屋顶仍斜,熟墙屋却不用再等远方借物续命。
看守棚原住二十七人。
东、西两梁已经拆去接床,棚边只剩一面草盖和三根短料。
二十七人不可能全住回去。
简池用归柱搭出一面矮斜顶。草盖铺上后,只能遮七人躺卧,或十四人坐着。
一名烧伤者、两名受寒孩子、罗伏母亲和三名发冷老人先进去。其他人只能找屋檐、车底与墙角。蒲峥要守第三根钩索,温鹊也留在绳边。
五名支持者不愿让失败军伤者占棚。简池指向那人的烧伤:“他刚才在救火。”
争执尚未变成动手,第一滴雨落下。
斜顶漏三处。七个人往中间挤,棚柱受侧力发响。罗伏母亲主动坐到边缘,把干处让给烧伤者,自己肩头很快湿透。
二十名无棚者也被雨淋。
有人仰头等源八再伸一片白撑,雨里始终没有。手边的木头只够这面斜顶。
看守棚柱回来了,原棚没有回来。
二十七人的住所仍要重搭,东、西梁也要另找,归柱还得检查屋压暗裂。
简池把七个遮位写在归柱侧面,又把二十个无棚名字另列一排。雨停后谁先得新梁,还要按烧伤、受寒和本人去处重排;眼前这面斜顶只管今夜,不能拿来销掉原棚欠账。
冷雨把看守地、二十张床和三处白骨坑一起淋湿。
现实梁吸水变重,绳结发滑,浅土床边沟水上涨。照看人四处遮布、紧绳、舀水,没有白撑自动伸来。
材料二次转运暂时停了。
雨里再搬,床会先滑。修船桨已经裂了,弯枪归属未解,铁锏仍属于原主,药布袋也压着湿土墩。
守梁的人开始回家。
木工的孩子发烧,灰衣人要回去看塌墙,另一名支持者被叫回家修屋顶。
留下的人重新分担。
蒲嫂守床,瓦工守柱,家属守各自绳。实在缺人的梁下便挂一只空铁碗,梁一沉,碗会先落地。
铁碗只能报一声,落下时还得有人听见。
蒲嫂把最远的两只碗挪到同一条视线上,自己仍看不全。她让能走动的家属每半刻换一处听,谁离开去照顾自家人,就把下一只手写在碗旁湿木片上。
第五人泥圈外也在换班。温鹊被叫回去看母亲,柴雁的右腿要换药,蒲峥掌伤再次裂开,三根绳都要交新手。
第五人坐在雨里,源八替他挡住近身水,却不替看守者遮雨。
第五人看着温鹊离开、柴雁走向药棚,又看向蒲峥发抖的左手和正在换手的绳结。
温鹊离开后,第二根绳无人接。
钱梅刚从干棚回来,怀里还抱着麻绳短头与梁角。她看见绳端空着,主动用自己的长绳补到沉石车上。
“我守一刻。”她说,“一刻后要回杨朔那边。”
简池守第一根,蒲峥守第三根钩索。简池曾支持第五人,钱梅要追杨朔的死亡责任,蒲峥认回产床壳却拒绝回送。
第五人看向钱梅:“杨朔到过第二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的路送了他。”
“也知道。”
“梁不是我让它落。”
“我也没说只有你。”
钱梅把梁角放在脚边,白线木纹正对源八:“我只问一件。杨朔死前,有没有喊过你?”
第五人闭上眼。旧成功壳里只有转运完成、床已到达,没有杨朔最后一句。
“没有我能调用的声音。”他说。
“就是没有。”
“也可能说过,但没进入外壳。”
“对你来说还是没有。”
钱梅不再问,只把绳收紧一寸。
源八碰到梁角,木纹里两道细白亮起。钱梅立即用麻绳短头压住木角;短头承不了人,至少能挡它滑走。
“别碰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它属于我的一次救援。”
“也属于砸死杨朔的梁。”
第五人没有再拉,视线却顺着钱梅的手往下移。她习惯把绳绕掌,梁角一动,也会先顾证物。
雨水把蒲峥钩索上的血冲开。
血水浸滑绳结,铁钩正从沉石车环里退出。蒲峥没察觉,车旁还有个孩子蹲着捡木楔。
第五人先看见。
“钩要脱。”他说。
蒲峥以为他骗松绳,没有低头。
“右车环,第三扣。孩子在外侧。”
钱梅看过去时,铁钩只剩尖端还挂着。她一脚拨开孩子,钩子随即弹出,擦过他的后脑。
蒲峥被反力带倒。
第三根绳脱环,第五人右侧空出一尺。简池与钱梅同时收绳,源八也向空隙伸去。
第五人却先用脚踩住弹回的钩索,没有立刻迈步。
蒲峥爬起来,把钩挂上另一只车环。孩子被家人带走,第三绳重新受力后,第五人才松脚。
“你可以走一步。”蒲峥说。
“走了,钩会抽中他。”
“你也在算他?”
“是。”
“也在算我们会因为他信你?”
“也是。”
蒲峥仍把第三绳缠回腰上。他看了一眼获救的孩子,又看向第五人已经记住的新车环。
第五人刚才确实救了孩子,也确实趁钩索脱开量过那一尺。蒲峥没把两件事抵成一件,只把双扣的第二道结留在自己看得见的腰侧。
“下次先看绳。”第五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