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座院门还关着,门内四个人的身体却不约而同地向街心踏出一步。
剑痴先撞上药棚门。
他明明只想出去,手却停在门栓上,开始分辨这扇门该由谁开启。梦琉璃从外面拍门,火已经烧到窗下,他仍下意识追问:她是在叫他开门,还是只在警告里面的人退后?
“开门!”梦琉璃又拍了一掌。
剑痴这次不再想,直接抽闩。门板刚开,外头一根着火梁木斜砸下来。他本该沿最短线斩断,却先往侧面看了一眼,寻找能让所有人退出的路。
浪子的习惯又到了他身上。
半息耽搁,火梁已经压到门框。
剑痴左手出剑,只来得及削开靠人的一端。另一端撞穿药架,三瓶止血散落进火里。粉末轰然炸开,热浪把他推回门内,右肩伤布也被火星烧出几个小洞。
“你刚才在等什么?”梦琉璃用湿毯盖住药架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还站门底下?”
剑痴看着自己的脚。它又往旁边让了半寸,像在给一柄并不存在的剑留位置。
“不是我的步子。”
问碑院里,书生正遇到相反的问题。
院墙被无脸影的墨沟切开一道细缝,火油从缝中渗入。照平时,他会先看火从哪儿来、缝后有没有人,再决定封哪一段。可那道红线映进眼里时,他只看见一条最短的直线。
笔在手中像剑一样抬起。
他一划到底。
墨线将整条墙缝同时封死。火是挡住了,躲在墙洞另一侧的两名抄书弟子也被墨墙推倒,其中一人的手还卡在缝里,指骨当场错位。
书生听见惨叫才停笔。
“里面有人?”
“我们喊了!”墙后的人疼得声音发颤,“你没问!”
剑痴见线便断的本能,抢在思考前走完了整只手。
书生立即把墨墙撕开。火油也随之重新涌入,他用伤掌托住被夹的手腕,一边退一边说:“是我没听。”
“先拉我出去!”
“好。”
他不再解释。
临时客舍的门却被浪子亲手锁上了。
十几名山下客商与他同在院内。外面一乱,所有人都想从正门冲出去;浪子本应先开一条侧路,让愿走的人自己选。可萧凌风那股“先把局面按住”的冲动落进胸口,他一把扣死门栓,还把桌子横过去。
“谁都别动。”他说,“先听我安排。”
院里瞬间安静。“安排”两个字出口,浪子的手先在门栓上顿了一下。
一名女商人指着后窗:“我儿子在外头。”
“外面反馈乱,出去更危险。”
“那是我儿子!”
“我知道。可现在先别乱走。”
女人抄起凳子砸门:“你知道个屁!”
第一下没砸开,其他客商也跟着举起东西。浪子看见十几个人照抄同一个砸门动作,胸口那股控制欲反而更重。他几乎要开路把所有人强送到院角。
手抬到一半,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举着凳子的人停了一瞬。
离他最近的商人也跟着抬手,要往自己脸上打。
浪子一把抓住:“这个别学。”
“不是你先打的吗?”
“我打我。你要打,先想清楚打谁。”
女商人已经从后窗翻出去。她没有等安全路线,也没要浪子替她决定。其他人见她走成,纷纷转向同一扇窗,险些又挤成一团。
浪子把堵门的桌子拖开:“门也开。要走哪边,自己看。”
门开了,他仍站在原地,盯着自己那只差点替所有人开路的手。
百工侧院里,萧凌风没有锁门。
他反而在后退。
墙外每传来一声重响,他脚下便自动找离响声最远的角落。浪子保留退路的本能被地下根须送进身体,比自己的念头更快。他明明知道左墙外有人呼救,身体却先算出右后门最安全。
2号也察觉了:【你在往外走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
【你想走吗?】
“不想。”
【那就先停。】
萧凌风扶住墙。退路感仍在拉扯双腿,像有人从后腰系了一根绳。他没有马上反向冲向呼救,只先确认伤腿能不能承力,再推开左墙小门。
墙外不是一个人。
三条街都乱了。
北灶火油正沿排水沟向西,药市的人却往东跑;西门拥堵尚未解开,山下新来者又从外面往里挤。四块门牌下的根须把所有小范围成功向外复制:有人在北街靠墙躲过飞刀,三条街的人便全去找墙;有人从屋顶越过火线,连不会轻功的老人也开始爬梯。
那具汇着四人习惯的无脸总身站在街心,四只手不断把最新成功的动作送向人群。
萧凌风看见一辆载伤者的木车卡在东街。车前是火,车后是相撞的人流,车夫正等一个能走的方向。
楚天从门楼问:“怎么分?”
萧凌风扫过三条街。北侧石路最宽,靠山一面也没有火油;只要人群都先去北广场,再按峰路分开,伤车便能从东街脱身。
这是眼前最安全的路。
“所有人先去北广场!”他抬高声音,“北街靠右,东街贴墙,西门的人原地让车!”
他喊的是三种动作,落进无脸总身那里,却只剩去北广场这一个结果。
它第四只手向北一挥。
北街、东街、西门与外坊的人同时转向。靠右、贴墙、原地让车这些区别,在成百上千次反馈里迅速丢失;后面的人只看见前面都在往北,便跟得更快。
三股人流在北街口迎面相撞。
最先倒下的是一名背药老妇。第二个人想扶她,后面十几个人照着伸手,反而把她压在最下面。伤车被挤得横过街面,车轮卡进石沟;躺在车上的弟子刚做完接骨,腿板又撞上车栏。
“停!北街停下!”萧凌风喊。
人群里的反馈却把“停下”送到了最后方。外坊先停,最前面的三股人仍在向内挤,街口压力更重。
2号忽然听见另一声呼救。
【左边小巷!有人没跟人群走。】
萧凌风转头。
方凿半跪在北街旁的火巷里。左肘摔伤后,他跑不快,又因知道“大路最安全”而把两名孩子先推了出去。现在人群堵住巷口,排水沟的火从背后逼来,他自己被一根倒木压住脚踝。
北广场就在十丈外。
方凿却被所有冲向那里的人堵在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