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烧着的排水沟没人回头。
火油顺坡冲出北灶,先烧穿一排果摊,又沿木桌底下钻向药棚。被分开的四人都看不见全貌。萧凌风只从百工侧院的窗缝里看见红光掠过墙脚,接着便听见三声不同的呼救。
第一声在北边,第二声从西门传来,第三声离他最近,就在院墙外。
他本能地要开门。
楚天横在门前:“你一出去,外面又跟着你走。”
“墙外有人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不知道在哪。”
“那你说位置,别说怎么救。”
萧凌风停了一下,指向左侧窗根:“一个人在墙外倒下,呼吸很短。2号只能听见声音,没看见伤。”
楚天点头,从另一扇门出去。
这次没有整条街跟着动。
萧凌风却更难受。他能听见外面的桌子倒、药罐碎,也能闻见火油烧木头的焦味,身体每一处都在催他把人重新排好。
【你右脚又在找门。】2号说。
他低头,才发现伤腿已经挪到门缝前。
“习惯。”
【外面的人也说是习惯。】
“你还能听到门牌吗?”
2号安静下来。
东风拍着院墙,木牌轻撞石钉。街上脚步、泼水与喊声挤成一团,她分了很久,才从里面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。
【地下有四下。】
“什么四下?”
【像有人拿指甲刮木头。先百工,再断崖,然后问碑,最后客舍。一直按这个顺序。】
萧凌风贴地去听。
他什么也没听见,却看见百工门牌背后的蓝金细光已经爬进石缝。那道光每跳一下,自己胸前的命页便跟着发热。
“不是人在学人。”他说。
【至少不全是。】
方凿的工具箱还留在院内。萧凌风取出一把最小的凿子,没有自己敲墙,只从窗缝递给刚救完人的楚天:“门牌底下有东西。你找方凿来,让他决定从哪块砖开。”
楚天看他一眼:“学会少管半步了?”
“先别夸。我憋得难受。”
“像你。”
方凿很快被带来。他刚从梯子上摔过,左肘肿得抬不高,仍坚持自己摸墙。第一块砖纹正常,第二块背后有空声,第三块刚被凿尖碰到,整面墙便像一张皮似的鼓了起来。
“退!”方凿自己先喊。
三人各退不同方向。
蓝金根须从砖后刺出,没有扑人,而是沿街底钻向另外三块门牌。萧凌风胸前命页一热,远处随即响起剑鸣、墨纸翻动和浪子骂人的声音。
四根都接上了。
外街石板从中隆起。
正在救火的人四散躲避。石面没有炸开,只从缝里挤出一团由动作拼成的影子:一条手臂保持剑痴的起手,另一只手悬着书生落笔前的停顿;左脚已经探向最安全的退路,胸口却挺成萧凌风准备挡在最前面的姿势。
它没有头。
肩膀以上是一片空白,四块本人门牌的倒影在那里交叠,谁的脸也没长出来。
“什么东西?”安婶提桶后退。
无脸影没有回答。
排水沟的火恰好烧到药棚外。两名伤员躺在床上,床轮被先前乱跑的人撞进石缝;梦琉璃推不动,火线已绕过床脚。
影子动了。
它先以最短的一记横切斩断燃油,动作像剑痴,却没有剑;右手随即在地上划出一道不完整墨沟,把火分向无人空处。它顺着浪子会选的侧路滑进药棚,最后借萧凌风那种不问自己疼不疼的冲势,一肩撞开两张病床。
两名伤员滚出火圈。
整套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街上安静一瞬,随后爆出欢呼。
“它在救人!”
“四个人的本事合在一起了!”
“让它去西门!”
有人指向仍在拥堵的人群。无脸影立刻转身,照着刚才成功的方式再来一遍:横切开路、墨沟分流、侧路绕行、肩膀顶住最危险的位置。
西门堵住的两辆车被它一手一辆推开,人流随之散出城门。
又一次成功。
欢呼更响。
每个看见的人都下意识重复其中一小段。安婶抬臂横切,火童在地上划沟,商贩侧身找路,楚天也往最危险的车前站了一步。数百个动作沿石板反馈回四根地下光须,无脸影的身体立刻凝实一层。
它仍没有脸。
却长出了四只手。
第一只手握着不存在的剑,第二只手夹着空白纸页,第三只手掌心缠路,第四只手向整条街抬起。
街上的喊声低下去,一双双眼睛追着那只手,等它给出下一步。
萧凌风抵在院门上的肩膀也松了一下。
如果这东西能把火灭掉、把人送出去,他不用再担心自己的每句话被整条街照做。剑痴不必出剑,书生不必写规则,浪子也不用拿伤路试险。
2号却在识海里问:【刚才那两张床,谁让它推的?】
“没人。人要被烧了。”
【床上的人醒着吗?】
萧凌风看向药棚。两名伤员确实被救出火圈,其中一人却因突然翻床撞开了腿上的夹板,正疼得脸色发白。无脸影只收到了人离开火这个结果,没有停下来听那声惨叫。
梦琉璃追上去重新固定夹板,抬头便骂:“谁让你推这么快!”
无脸影转向她。
空白头颅上没有眼睛,四只手却同时学会了她方才固定夹板的动作。
下一刻,街上所有看见梦琉璃的人都觉得腿上不该疼了。
方凿左肘还肿着,先把手臂硬压回工作角度;被药剪刺伤的弟子拔掉剪刀,像伤口已经处理完;方才撞裂夹板的伤员也挣扎着要下床。
“都别动!”梦琉璃刚喝出声,自己先闭了嘴。
来不及了。
无脸影已经抬起第四只手。
整条街同时转向四道关闭的院门。
地下根须越扎越深。剑痴每次出剑前的安静、书生遇到未知时的停顿、浪子看见退路时的松弛,还有萧凌风一见有人受伤便想接管全场的冲动,都被它从门牌后抽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