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巴雪茄在红木桌面上燃烧。
一缕发灰的烟柱歪歪扭扭地往上飘。
甜腻混着呛人的烟草味,在会议室的冷气里散开。
钱东明双手撑着桌面。大拇指上的帝王绿扳指磕在玻璃板上,当啷直响。
王县长坐在对面。额头的汗顺着鼻梁骨往下滚。砸在裤腿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水渍。
他连抬手去擦都不敢。
钱东明嗤笑出声。脸上两坨肥肉跟着抖。
“晚上八点。凯悦大酒店。”
钱东明站直身子。理了理羊绒大衣的领口。
“让你们那位顾局长,过来认认门。”
他转身走向实木门。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发出一丝声音。
“我教教他,怎么给京城的老爷们行方便。”
实木门关上。
王县长瘫在真皮椅背上。大口大口地喘粗气。
晚上八点。
凯悦大酒店。青莽县唯一一家挂牌的五星级。
顶层,帝王包厢。
红木大圆桌正中央,架着一口景泰蓝的铜锅。
底下的固体酒精烧得正旺。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铜锅底。
锅里翻滚着红艳艳的牛油辣汤。花椒和干辣椒在滚烫的红油里上下翻腾。
浓烈的牛油辛香味,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包厢。
钱东明靠在主位的红木大椅上。
他脱了羊绒大衣。身上只穿着那件白衬衫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。
左手端着一小杯茅台。
右手大拇指,不停地转动着那枚帝王绿扳指。
玉石摩擦着粗糙的指节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包厢里除了他,还有那个西装革履的助理。
以及陪坐的几个县招商局干事。
干事们正襟危坐。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后背挺得笔直。谁也不敢动筷子。
墙上的石英钟,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。
八点一刻。
人还没来。
钱东明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茅台。
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。他把白瓷酒杯重重磕在玻璃转盘上。
“当。”
声音不大,几个招商局干事吓得一激灵。
“地方不大,官架子倒是不小。”钱东明冷笑。
他摸出雪茄盒。
助理赶紧划亮火柴,凑上去点火。
就在火苗接触到雪茄边缘的瞬间。
“砰!”
包厢两扇厚重的隔音木门。
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力量极大。
黄铜门把手狠狠砸在墙面的防撞软包上。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墙皮震落了几点白灰。
包厢里的空气,被这股蛮力猛地一搅。
门外。
顾纵站在走廊的白炽灯下。
他连便装都没换。
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术夹克。敞着怀。
里面的黑色作训短袖上,沾着两块还没干透的黄泥巴。
右手上缠着的白纱布,边缘结着暗褐色的血痂。法医老杨缝的黑线头还露在外面。
脚下是一双沾满黑泥和烂菜叶的军工橡胶靴。
他刚带人去城西农贸市场,端了一个强买强卖的菜霸窝点。
身上的汗酸味、泥土的腥臭味。
跟着门外的冷风,直接灌进包厢。
瞬间冲散了屋里名贵的茅台酒香和牛油火锅味。
钱东明皱起眉头。
胖手捏着雪茄。嫌恶地捂住鼻子。
顾纵迈开长腿。
军靴踩在包厢名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。
“吧嗒。”
一个清晰的泥脚印,死死印在地毯的绒毛里。
他大步走到红木圆桌前。
没跟任何人打招呼。没去看那些招商局干事发白的脸。
左手拉开一把红木椅子。
椅子腿摩擦地毯,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。
顾纵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双手搭在膝盖上。
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对面的钱东明。
“顾、顾局长。”招商局的一个科长赶紧站起来,声音打飘。
“这位是京城来的钱总。专门来投资咱们……”
“让他自己说。”
顾纵沙哑着嗓子打断。
喉结上下滚动。他咽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干沫。
目光像两把开了锋的剔骨刀。直直扎在钱东明满是横肉的脸上。
包厢里死寂无声。
只有铜锅里的红油汤底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钱东明放下捂鼻子的手。
他把雪茄塞进嘴里,深吸了一口。
吐出一团浓烈的青色烟雾。烟雾越过玻璃转盘,飘向顾纵。
“顾局长。”钱东明靠着椅背,肥胖的身躯压得椅子嘎吱作响。
“年轻有为啊。”
他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。
“听王县长说,南郊矿山的事,是你一把手抓的。”
顾纵没吭声。
左手摸进战术夹克的口袋。
掏出半盒压扁的红塔山。
咬出一根。没点火。就那么干咬着黄色的海绵滤嘴。
钱东明看了一眼那盒两块钱的劣质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