迈巴赫的宽大轮胎碾过减速带。
沉重的车身猛地一沉。积水坑里的泥浆被硬生生挤压出来。
泥水飞溅。
直接砸在路边一个环卫工的绿色胶鞋上。黄泥顺着鞋帮往下淌。
司机没踩刹车。
这辆价值千万的豪车,带着低沉的引擎轰鸣。穿过青莽县老旧的街道。
车头那块白底黑字的京牌,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车子停稳。
前方,是天盛集团的三十六层旧总部大楼。
玻璃大门上,横七竖八地贴着法院的白色封条。大红色的公章在风里哗啦啦地抖着。
台阶上落满了枯黄的法国梧桐叶。一片萧瑟。
司机小跑着绕过车头。拉开后座车门。
一只套着手工牛皮鞋的脚迈了出来。
鞋面擦得锃亮。一尘不染。
钱东明走下车。
他五十多岁。身材发福,白衬衫被肚子顶出一个滚圆的弧度。外面披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。
大拇指上,套着一枚老坑玻璃种的帝王绿扳指。
阳光打在扳指上。折射出幽暗深邃的绿芒。
钱东明把夹在指间的古巴雪茄,塞进嘴里。
深吸了一口。浓郁的烟草味在冷风里散开。
他仰起头。看着这栋被查封的大厦。
双眼微微眯起。像一只盘旋在腐肉上空的秃鹫。
“这块肉,烂透了。”钱东明拿下雪茄。
嗓音浑厚。带着浓重的京腔。
他弹了弹烟灰。“走。去县委大院。该咱们进场了。”
县委三楼。第一会议室。
中央空调开在二十度。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呼呼声。
新上任的县委书记和王县长,坐在会议桌左侧。
两人面前摆着白瓷茶杯。热气袅袅上升。
钱东明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。
真皮座椅被他两百斤的体重压得发出一声闷响。
身后的西装助理拉开公文包。掏出两份厚实的意向书。
双手递给对面的两位县领导。
纸页在橡木桌面上滑过。发出干涩的沙沙声。
南郊那片稀土矿。
天盛集团倒台后。矿山依法收归国有。
毒瘤拔了。但矿山彻底停工。几千号矿工在家里等饭吃。
大型采掘设备每天都在生锈。安全改造需要海量的资金填补。
县财政的账面上,干干净净。连启动资金的零头都凑不齐。
钱东明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。
坚硬的玉石摩擦着粗糙的指节。
“两位领导。”钱东明靠着椅背。
“矿山闲置一天。设备折旧就是几十万的损耗。”
他夹着雪茄。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。
“这笔烂账。拖下去,会把整个青莽县的经济拖死。”
县委书记翻开意向书。
目光扫过文件上的数字。手指猛地一顿。
指甲在纸张边缘刮出一道白印。
“两亿?”书记抬起头。嗓子发干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“钱总。南郊矿山的探明储量。保守估值在一百个亿以上。”
王县长端起茶杯。手抖了一下。
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。烫红了一块皮。
他没敢出声。赶紧把杯子放回原位。陶瓷底座磕在木板上,当啷一声脆响。
两亿买百亿的矿权。这不叫投资。这叫敲骨吸髓。
钱东明笑了。
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。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细缝。
“书记。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他身体前倾。手腕压在桌面上。翡翠扳指磕着玻璃板,发出清脆的硬响。
“那是一百亿的矿。没错。”
钱东明咬着雪茄。喷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。
烟雾越过桌面,直直扑在两位县领导的脸上。
“但现在那是一滩死水。你们一分钱都变现不了。”
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。
“我这两亿。是真金白银。签了字,明天就能打进县财政的对公账户。”
“我接盘开采权。负责后期的设备投入和工人开拔费。”
这就是新入场的野心家。
他们跟林破天不一样。林破天靠砍刀和土制猎枪抢地盘。
这些资本秃鹫西装革履。拿着盖了公章的合同。
满嘴的经济学名词。用最合规的手段,啃食最大块的肥肉。
钱东明扯了扯羊绒大衣的领口。
“这叫盘活不良资产。”
他一字一顿。字正腔圆。
“合法。合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在回荡。
“只要签了字。矿山重新开工。”